路鸣泽只是那个有时候被她抓去搬桌子的废柴F级新生,被她的犀利吐槽击中时会缩着脖子尬笑。
仅此而已。
他和夏弥之间所有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在没有第三双眼睛的地方:这些画面没有证人。
所以现在它们只能烂在他一个人的记忆里,和她的尸体一起埋进地底下。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手搭在胸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沉闷地撞在肋骨上。
她还活着的时候,这颗心脏曾经因为她的靠近而加速过,因为她的笑声而停跳过一拍。
现在她死了,这颗心脏还在跳,若无其事地跳,没良心地跳,不知道它的主人已经被人从里到外拆成了碎片。
他把手掌平贴在胸口,用力往下压,像是想把心跳压停。
但心跳还在继续,固执地泵着血,把氧气送到他身体各处,维持着他活着的体征。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起来,膝盖顶到胸口,蜷成了在母胎里的姿势。
闭上眼。
眼前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嘎吱一声推开,她的背影走进门后的黑暗里,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踩在水泥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回音里。
一些同学自发组织给夏弥准备了一个小墓碑
他借着深夜的黑暗掩护,把那个八音盒留在了石头前,转身就走,心脏传来的刺痛感让他不敢多待一秒。
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早了,暗黄的路灯照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他坐下来,蜷缩在黑夜里。
他现在知道了。
生离和死别不是程度上的差别,本质就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只要那个人还活着,就算去了地球的另一边,头顶也是同一片天空,脚底也是同一颗星球,风里或许还残留着她的气息。
而死是把她从这颗星球上连根拔走了。
他想起了诺诺。
去年夏天诺诺离开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和那辆火红的法拉利一起走了。
那种感觉像是他第一次见到蝴蝶——不是在书上看到的,是在老家的油菜花田里,一只菜粉蝶忽然从他眼前飞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伸手去抓,没抓住。
蝴蝶飞得不高也不快,但就是追不上。
你越追,它越远,穿过油菜花田,飞进树林里,再也找不到了。
你站在原地,手还伸着,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翅膀扇动带起来的风。
就是那种感觉——美是美的,抓不住也是真的抓不住。
诺诺就是那只蝴蝶。
她来了又走了,留给他一个伸着手的姿势。
陈雯雯母女的离开是另一种感觉——像烟火。
砰的一声炸开,整个夜空都被照亮了,你在那一瞬间看见了所有东西,她脸上的每一道纹路,那些光填满了你的眼睛。
但烟火亮过之后就没了。
没有余烬,没有痕迹,你甚至来不及说一声看那边。
陈雯雯走的时候他没来得及送。
那些画面到现在还钉在他脑子里,和夜空中烟火熄灭之后视网膜上残留的那片空白叠在一起——它们在最精彩的时刻却戛然而止。
而夏弥不是蝴蝶,也不是烟火。
夏弥是海尔-波普彗星。
它拖着几千公里长的彗尾,在宇宙里孤独地航行了四千多年才来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