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窝深陷,下巴上的青色胡茬野蛮生长。
侧脸上那道擦伤结了厚厚的血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
贺錚盯著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
视线微微偏移,落在了洗手台的右侧。
那里,摆放著一个巨大的多层定製亚克力置物架。
每一层,都挤满了舒杳的瓶瓶罐罐。
海蓝之谜,莱珀妮,香緹卡,还有桑酒大半夜加急送过来的那四支洁面。
金色的、粉色的、透明的玻璃瓶,在灯光下折射著娇贵的光。
哪怕排气扇一直开著,浴室的空气里,依然瀰漫著甜腻的晚香玉香。
而在宽大洗手台的左边最角落里。
可怜巴巴地放著他的一瓶大宝,一把黑色的手动剃鬚刀。
涇渭分明,对比惨烈。
就像他们两个人,一个是温室里精心培育的顶级玫瑰,一个是野外泥沼里野蛮生长的荆棘。
贺錚看著那一堆昂贵的护肤品。
脑海里,突然毫无预兆地,闪过几十分钟前,玄关处的那一幕。
感应灯亮起的瞬间。
她穿著条单薄的香檳色真丝睡裙,头髮凌乱。
没有穿鞋。
一双白嫩小巧的脚丫,就那么直接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
平时,她是个连沙发上掉了一根狗毛都要皱眉,连他切菜切得难看都要嫌弃半天的大小姐。
可是刚才。
她完全无视了他那一身腥臭的泥巴,无视了他身上刺鼻的火药味和血腥气。
她红著眼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张开双臂,毫不犹豫地,像只归巢的白鸟一样朝著他飞奔过来。
贺錚的呼吸猛地一滯。
胸腔里,那颗被枪林弹雨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臟,突然像被一只柔软的手,狠狠地揪住,用力捏了一把。
又酸,又胀,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四天四夜不接电话,失联好玩吗。”
“你知不知道新闻里怎么报的,说有人受伤了,说拉去急救了。”
“我给你发了多少条微信,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瞎了吗。”
她那声嘶力竭的控诉,带著哭腔的怒吼,连同发著抖的肩膀,在此刻的浴室里,伴隨著哗啦啦的水声,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回放。
贺錚闭上眼。
这三天三夜,他在林省的废弃化工厂里,跟手里拿著微冲的亡命徒死磕。
子弹擦著头皮飞过的时候,战友倒在血泊里的时候。
他脑子里只有任务,只有击毙目標,只有活下去。
肾上腺素飆升到极限,他甚至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
他更忘了,家里还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