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窟里三夜餵招,火星子溅了满窟。
攻主峰那一日,头一个把命填上去消耗狼王的戏本,也是它自己写的。
这样的妖,仗打贏了,转过头一剑斩了。
他陆山君往后在这黄风岭上,还讲什么义气?这王座底下坐的,又和那头老狼,差得了多少?
法不容情,情不容负。
两头都是死理。
陆山君在丹陛上来回踱了半晌,忽然想起,前世翻过的道门典籍里,有一路东西,叫功过格。
修道之士,日有功过,隨事记之,月一小比,岁一大比。
功可累,过可记。
那么,功,能不能赎过?
业力这东西,斩,是一种了法。
赎,是不是另一种?
丹书上没说死。他不敢说,也说不好。
可有一个人,说得好。
“孟章。”陆山君停下脚,慢慢开了腔。
“你这条命,今晚我不收了。”
老蟒眉头一竖,正要开口,陆山君抬爪止住了它。
“收了你,全的是我的规矩,坏的是我的义气。这两样,我一样都不想坏。”
“黄风岭的天条是我立的。可你这条命的官司,业力深浅,该斩该赎,不归我审。”
说完,他转过身子,瞅著大殿外头。
南边窗户外面黑咕隆咚的,大老远就能看见山脚下那座破庙跟前,还亮著那么一点豆大的灯火。
“山下有位执剑的。他那一脉,掌的就是『盪魔』二字。什么是魔,什么不是,什么帐必须拿命还,什么帐另有还法。普天之下,他比我有资格开口。”
“明天一早,我亲自下山。”
“你这笔烂帐,天底下到底还能不能有第二条路走……我替你,去討个明白。”
孟章怔怔地望著他,喉头滚了几滚,二百年的老妖,一双竖瞳里,头一回有了水光。
末了,千言万语,只化作深深一揖,直拜到底。
“山君。老朽这条命,从今夜起……”
“不是老朽自己的了。”
……
夜半,主峰之巔。
陆山君独立崖头,山风猎猎,吹得他一身皮毛翻卷如浪。
回想十天前,他还在黄风洞里掰著爪子,苦思冥想怎么才能瞒过山脚下那盏破灯笼。
十天之后,他坐拥八百里黄风岭,揣著一颗狼王的金丹,堂堂正正走下山去,同那位执灯的人,当面討一个说法。
识海深处,青影微光一闪。
【批註:伏虎易,伏心难。护短而不枉法,循义而不欺天。道心,又进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