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蟒横剑,回望他一眼,那双竖瞳里没有半分惧色。
“山君,替老朽守好乌梢岭。”
剑光一闪。
道门典籍里,有一路解脱法门,唤作“尸解”。
舍此肉身,如金蝉脱壳,如蛇蜕旧皮。肉身既死,则人间血债,一笔勾销。此身所欠,此身来偿。
老蟒的身体慢慢倒下,撞到青砖上,扬起一滩灰尘。
在尘土中有一缕淡青色的阴神从天灵盖上裊裊升起,十分淡薄,在风中摇曳。
没有了肉体这座房子,阴魂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日光照化他,山风吹拂他,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这二百年修炼来的灵气就会消散在天地之间,从此魂飞魄散,再也不能投胎转世了。
那一点青影却不挣扎,只朝著陆山君的方向,微微躬了一躬。
陆山君僵在原地,喉头髮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蒲团上,老道也怔住了。
他行走人间四十余年,斩过的妖,超度过的魔,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求饶的,装死的,搬出主家名號的,临死反扑咬人一口的……什么样的孽畜他没见过。
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自陈罪状,一笔一笔报得比查案的还细。铁律饶他,他偏来领死。主家替他求情,他抢在前头,自断了这一条命。
求死求得这般理直气壮,死得这般乾乾净净。
眼看那一点青影边缘已经开始发散,如同雪沫子投进了三月的溪水。
老道轻轻嘆了一口气。
“罢了。”
“痴虫。”
嘆声未落,人已立在殿心。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左手掐诀,屈指如踏罡斗,口中一字真言,短促如金石相击:
“敕。”
殿中黑石神像的双眼,恍惚间似有幽光一闪。
那一点將散未散的青影,被一股无形之力轻轻拢住。
老道两指並剑,虚虚一引,竟自那团驳杂將灭的阴神之中,抽出一线光来。
细如髮丝,却纯粹得不掺一星杂色。
那是剥去了二百年血腥,二百年戾气,二百年恩怨之后,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一点向道之心。
老道托著这一线光,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道:“罪隨身死,此心无罪。”
指尖一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