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把书放在腿上摊开。
一排排硃笔小楷字跡非常扎眼。
狮驼岭,狮驼洞。
號山,枯松涧火云洞。
黑风山,黑风洞。
碗子山,波月洞……
一个名字就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土地。一个名字之下,不知道有多少凡人白骨。
老道的眼睛从上到下,从小到大依次看完以后,最后停在中间一行上面。
八百里黄风岭。
这三个字底下,原本还有一行蝇头小註:“狼妖据之,虎、蛇、豕三妖为爪牙,血食六十年,业深,当盪。”
老道拿起桌上的硃砂笔,在砚台上掭了一下。
悬腕,落笔。
一道朱痕,在“黄风岭”三个字上,重重划过。
这一笔下去,八百里黄风岭,便从“当盪”的名录上,除了名。
从今往后,这一脉的道人路过此山,见了满山妖气,也只当没看见。妖有妖的活法,人有人的走法,井水不犯河水。
老道搁下笔,看著那道朱痕,忽然轻笑了一声。
“小畜生。”
“倒是给老夫出了一道几十年没见过的题。”
笑罢,他抬起手,屈指。
“錚、錚、錚……”
三声轻响,三道剑气自指尖弹出,出了殿门,迎风一晃,竟化作三只青羽小鸟,振翅冲天,眨眼没入云层,各奔一方去了。
这是他这一脉传讯的法子,唤作“青鸟衔信”。剑气所化,千里一瞬,专递给下界道统的同门。
內容十分简单,仅十余字。
“黄风岭事了,除名,勿念,勿来。”
前六个字是交代,后四个字,才是要紧的。
老道太清楚自家那些师侄的德行了。
一个个道基扎得端正,剑也快,就是眼睛太亮。见了“妖气衝天”四个字,眼里冒的不是义愤,是功绩。
黄风岭这一窝妖,才刚刚学著往正路上走。
这时候来一柄不长眼的剑,什么都完了。
勿来。
“接下来……”老道重新闔上眼皮,声若蚊蚋,“就看你自己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