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静没换杯子,就着她刚抿过的那一圈,把杯口凑到唇边。
李月琴看着她。年轻的儿媳微微仰起下巴,嘴唇落上去,贴住那圈湿的杯沿。
那一口下去,没什么声响。何静皱着眉,像是被苦味蛰了一下,又把杯子还回来:“还是这么苦。”
李月琴接过杯子。就在那一瞬间,她觉出不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轻轻抽了一下,又像脚底踩空了一瞬。
她以为是起猛了,扶了扶桌沿。
可等她再抬起眼,对面坐着的那个“自己”,正用她的眼睛看过来。
李月琴僵住了。
对面的人穿着她早上那件枣红色的家居服,头发盘成她惯常的样子,脸上是她看了半辈子的、属于自己的那张脸。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是何静的。
那神情太年轻了。惊讶、慌乱,还有一点没藏住的惊恐。
李月琴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指节纤细,手背光洁,没有一条青筋。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收银台里点过二十几年钞票的手,指节要粗一些,手背的纹路也深。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上刮出一声尖响。
何静,或者说占据着她身体的那个人,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饭桌对望,都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陈建国抬头,皱着眉,“一个个的,大清早的。”
李月琴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对面那张嘴里出来,哑的:“没、没事。”
那声音是她自己的。从何静的身体里发出来,却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传进她耳朵里。
她浑身发凉。
“我……我上楼拿个东西。”何静的声音,从李月琴自己的身体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年轻人的慌。
两人几乎同时往饭厅外走。一个往楼上,一个往主卧。走到楼梯口,李月琴刹住脚,回头看了一眼。何静也正回头看她。
四目相对的那一下,李月琴看懂了。她们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又都不敢信。
陈建国和嘉宇还坐在饭桌前。
嘉宇低头扒粥,陈建国重新拿起手机。
两人都把方才那点动静当成女人的小别扭,谁也没往深里想,更没发觉,饭厅里那一阵短暂的静,已经把这家的底给抽掉了。
李月琴冲进主卧,反手关上门。她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二十二岁的脸。
皮肤紧致,眉眼清亮,嘴唇是年轻的、丰润的。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那片温热,光滑得不像话。
她顺着脸往下,摸到自己的脖颈、肩膀,又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
这就是何静。她活在了儿媳的身体里。
李月琴腿一软,靠住镜边的墙,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她想起自己的手,想起丈夫,想起楼上那个现在正用着她的身体、不知所措的姑娘。
隔壁,或者说楼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的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