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不见何静在干什么,但能猜到。那个姑娘,此刻正对着一面镜子,看自己变成四十五岁。
李月琴扶着墙站起来。她得做点什么。她不能就这么躲在主卧里,等着一家人发现。
她拉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回饭厅。
饭桌已经空了,建国去了客厅,人陷在沙发里看手机,嘉宇回了楼上,楼板上有他翻东西的细碎动静。
桌上那杯咖啡还摆着,深褐色的液体已经凉了,杯沿上那圈唇印,和后来何静贴上去的,叠在一起,看不大清。
李月琴盯着那杯子,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端起杯子,递给正从楼梯上慢慢走下来的何静。
“再试一次。”她压低声音,“刚才……是不是这杯咖啡。”
何静脸色发白,接过杯子,嘴唇重新贴上去,抿了一口。
没变化。
李月琴不死心,抓起何静的手,用力握住,十指扣在一起,像要借着那点体温,把什么东西拉回来。
没变化。
“倒杯水。”李月琴说,声音在抖,“你一口,我一口。”
何静点点头,去厨房倒了一杯凉水。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半杯,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滴在衣服上。
没变化。
何静抬手抹了抹唇,又用指腹用力擦了几下,像要把留在上面的那点咖啡味擦掉。擦得嘴唇发红,也没用。
李月琴看着她的动作,咽了一下,低低地问了一句:“怎么还不行。”
没人回答。
饭厅里安静下来。
楼上陈嘉宇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话声隔着楼板传下来,含糊不清。
陈建国在客厅那头按着遥控器,电视开了,一个男人在报新闻。
李月琴和何静站在饭厅里,隔着那半杯水,都别开了眼。
半晌,何静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今天……怎么办。”
李月琴没说话。
她抬头看了一眼挂钟,快八点了。
建国要去厂里,嘉宇要上班。
她们两个,得在几十分钟内,各自装成对方,走出这扇门,去过对方的这一天。
“先去上班。”李月琴说。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这是她这一辈子第一次,用儿媳的嗓子说话。
她转身往楼上走。这具身子轻,踩在木踏板上没什么声响。她走得慢,一级一级数着脚下的台阶。
走到拐角,她回头。何静还站在饭厅里,顶着她那副四十五岁的身子,没动。
“回房换衣服。”李月琴说,“该出门了。”
何静点点头,慢慢往主卧挪。门被推开,又轻轻合上。
李月琴上了楼,推开儿媳房的门。衣柜开着,何静的衣裳一件件挂着。她伸手去够,指尖停在衣料上,不知该先碰哪一件。
楼下,主卧里传来拉开衣柜的响动,很轻。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各自翻着对方的衣裳,准备扮成另一个人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