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合欢宗,云芝运用仙力御风而行。
她并未刻意择定方向,只随心而往,任脚下云涛翻涌,将山河城镇一一抛在身后。
白日观日升月落,夜间赏星河流转,偶有飞鸟掠过身侧,振翅声没入长风。
如此飘荡数日,脚下地貌渐变,平原沃野渐次收拢,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大地脊梁般横亘天地之间。
中洲地界到了。
此处乃四方交汇之所,人族城池林立,仙门宗派错落,灵气虽不及东域浓郁,却因有着千年积淀,自有一番浓厚底蕴。
云芝降下云头,落在一处无名山巅,举目四望,但见远方群峰如黛,云雾缭绕其间,几处飞檐斗拱隐约可见,想必是某处修仙宗门的道场。
她本欲继续西行,心中却忽有所感。
那感应极淡,如蛛丝般飘渺,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
云芝驻足凝神,将仙识如涟漪般扩散开去,拂过层林、溪涧、山谷,最终落向中间的群山之中。
那山与东部仙山相比不算很高,却自有格局。
山势如莲台层层绽放,古木参天,绿意深浓,一条青石阶蜿蜒而上,直通山腰处一大片巍峨建筑。
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琉璃瓦映着天光,俨然是座千年古刹。
但让云芝驻足的,并非这庄严气象。
她的仙识触及寺院外围时,感受到的是纯粹的香火愿力——虔诚、平和、带着俗世众生对神佛的祈愿。
可当仙识再向内深入,穿过大殿、经堂、禅院,在寺院最深处一片看似寻常的僧寮区域,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欲望的气息。
不是凡俗男女赤裸裸的情欲,也不是合欢宗那种以修行之名行放纵之实的欲念。
这气息更隐蔽,更扭曲,如美玉微瑕,似清泉渗浊——它被层层佛法经文包裹着,被袅袅香火掩盖着,被终日不绝的诵经声冲刷着,却终究未能涤净,反而在长年累月的压抑中,酿成了某种更为复杂的形态。
云芝静立山巅,素白衣袍在风中轻扬。
她想起茶馆中听来的只言片语:中洲有千年古寺,名曰“净业”,香火鼎盛,方丈了尘大师更是德高望重,座下弟子皆严守清规,乃是佛门一方净土。
净业寺。
倒是个有趣的名字。净业,净业,欲净其业,先净其心。可若是心本不净,这净的又是哪门子业?
云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身形微动,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下,未惊起林中半片落叶。
及至山脚,见那青石阶前立着一方古拙石碑,上书“净业禅林”四个大字,笔力苍劲,隐有佛光流转,显然是某位高僧以神通镌刻,用以镇守山门。
石阶上已有香客往来。
有白发老妪拄杖缓行,一步一喘,口中念念有词;有锦衣商贾携家带口,仆从抬着香烛供品,神色恭敬;亦有年轻书生独自一人,步履匆匆,眉宇间锁着愁思。
众生百态,皆在这登山路上显露无遗。
云芝混入人群。
她已换了装束,一身素青布衣,长发以木簪松松绾起,面上未施粉黛,却因着原本的骨相,仍显出一种清冷出尘的气度。
只是她将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好,此刻看来,不过是个容貌稍胜寻常的年轻女子,许是家境清寒的散修,或是某个小门派的弟子。
石阶共九百九十九级,取“久久归真”之意。寻常香客需歇息数次方能登顶,云芝却步履平稳,气息未乱,只随在人群之后,不疾不徐。
沿途景致倒是清幽。
石阶两侧古木参天,时见松鼠窜跃枝头,鸟鸣清脆入耳。
每隔百阶便设一歇脚亭,亭中或有僧侣奉茶,或有石刻佛偈,香客多在此驻足喘息,合十礼拜。
云芝行至半山,在一处亭中稍歇。
这亭比下方几座更为宽敞,中央立着一尊石雕观音,法相庄严,手持净瓶杨柳。
几名香客正跪拜祈愿,另有二三僧侣在旁照应,为香客递上清茶。
“女施主请用茶。”一名年轻沙弥双手捧来粗陶茶碗,眉眼清秀,神色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