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芝接过,道了声谢。
茶是山泉冲泡的野茶,滋味清苦,回味却甘。
她小口啜饮,目光扫过亭中众人——那跪拜的老妪求的是孙儿病愈,商贾求的是财源广进,书生求的是金榜题名。
众生所求,无非名利寿康,爱憎别离。
而亭角处,另有一僧。
那僧约莫四十许年纪,身着褐色僧衣,外披浅黄袈裟,手持一串乌木念珠,正闭目诵经。
他面容慈和,宝相庄严,周身隐有佛光流转,修为该在筑基中期左右。
只是……云芝的视线在那僧颈间微微一凝。
僧衣领口处,隐约露出一线暗红——非是布料本色,倒像是某种痕迹,极淡,若非云芝目力超凡,绝难察觉。
且那痕迹的位置,恰在喉结下方寸许处,形状微妙。
离了清河镇,云芝驾云西行。
她并未刻意择定方向,只随心而往,任脚下云涛翻涌,将山河城镇一一抛在身后。
白日观日升月落,夜间赏星河流转,偶有飞鸟掠过身侧,振翅声没入长风。
如此飘荡数日,脚下地貌渐变,平原沃野渐次收拢,取而代之的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大地脊梁般横亘天地之间。
中洲地界到了。
此处乃四方交汇之所,人族城池林立,仙门宗派错落,灵气虽不及东域浓郁,却因着千年积淀,自有一番厚重底蕴。
云芝降下云头,落在一处无名山巅,举目四望,但见群峰如黛,云雾缭绕其间,几处飞檐斗拱隐约可见,想必是某处修仙宗门的道场。
她本欲继续西行,心中却忽有所感。
那感应极淡,如蛛丝般飘渺,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牵引。
云芝驻足凝神,将仙识如涟漪般扩散开去,拂过层林、溪涧、山谷,最终落向东南方向一座并不起眼的山峰。
那山不算高,却自有格局。
山势如莲台层层绽放,古木参天,绿意深浓,一条青石阶蜿蜒而上,直通山腰处一片巍峨建筑。
飞檐斗拱在日光下流转着暗金色的光泽,琉璃瓦映着天光,俨然是座千年古刹。
但让云芝驻足的,并非这庄严气象。
她的仙识触及寺院外围时,感受到的是纯粹的香火愿力——虔诚、平和、带着俗世众生对神佛的祈愿。
可当仙识再向内深入,穿过大殿、经堂、禅院,在寺院最深处一片看似寻常的僧寮区域,却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那是欲望的气息。
不是凡俗男女赤裸裸的情欲,也不是合欢宗那种以修行之名行放纵之实的欲念。
这气息更隐蔽,更扭曲,如美玉微瑕,似清泉渗浊——它被层层佛法经文包裹着,被袅袅香火掩盖着,被终日不绝的诵经声冲刷着,却终究未能涤净,反而在长年累月的压抑中,酿成了某种更为复杂的形态。
云芝静立山巅,素白衣袍在风中轻扬。
她想起茶馆中听来的只言片语:中洲有千年古寺,名曰“净业”,香火鼎盛,方丈了尘大师德高望重,座下弟子皆严守清规,乃是佛门一方净土。
净业寺。
倒是个有趣的名字。净业,净业,欲净其业,先净其心。可若是心本不净,这净的又是哪门子业?
云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身形微动,如一片羽毛般飘然而下,未惊起林中半片落叶。
及至山脚,见那青石阶前立着一方古拙石碑,上书“净业禅林”四个大字,笔力苍劲,隐有佛光流转,显然是某位高僧以神通镌刻,用以镇守山门。
石阶上已有香客往来。
有白发老妪拄杖缓行,一步一喘,口中念念有词;有锦衣商贾携家带口,仆从抬着香烛供品,神色恭敬;亦有年轻书生独自一人,步履匆匆,眉宇间锁着愁思。
众生百态,皆在这登山路上显露无遗。
云芝混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