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副咳药裹在一处,三两重的粗纸包得方方正正,麻绳系了两道。
另外两副伤药另用一张粗纸裹着,上面用炭条写了一个伤字。
她把两包药一上一下叠在一处揣进怀里,隔着粗纸能摸到川贝细碎的颗粒和三七粗硬的棱角,两种触感隔着衣料各自硌着她的胸口。
然后她往巷子深处走。
程洵说书堂还在——她知道那间书堂的位置,在城西一条窄巷尽头,一间赁来的旧院子,院里有棵老槐树。
她走到巷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那扇木门虚掩着,门板上有一道新裂的缝。
她伸手推开门的时候,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已经落尽了。
程洵坐在廊下,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氅衣,手里握着一卷书,可他没在看。
他的脸侧着,日光落在他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底下透着一股不健康的青白。
他的眼窝陷下去了一圈,手里那卷书的书页停在同一面很久没有翻动过。
沈念茯站在门口看着他,胸口那股酸涩猛地涌上了喉咙。
她站在门洞的阴影里,青纱遮着她的脸,她张了张口——夫……
那个字从她唇间逸出来的时候极轻极短,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只响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她的舌尖顶在上颚,后面的音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来了。
那一夜的锦被,腿间的血痕,他把她压进身下的时候说你身体的每一寸,都属于我。
她从那之后再也没有碰过床榻正中的位置,每日都贴着最里侧睡,后背抵着墙,因为正中间那片褥单上洇过的印记已经不见了,可她的手摸上去的时候依稀还能触到那道轮廓。
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颈侧,那片皮肤上还有残余的密布吻痕。
她已经不干净了。
这三个字从她心底浮上来的时候,像一块生了锈的铁片贴着心脏滑过去,粗粝的钝痛从胸口一路蔓延到指尖。
她嫁进程家那日红烛烧了半夜,程洵在喜房外间抄书抄到烛泪堆了满案,怕她冷怕她怕,连门都不敢推。
他在外间守了她三个月,她从门缝里见过他趴在案上睡着的样子,手指还握着笔,墨迹洇透了纸背。
她曾以为那支红烛会一直烧下去,等日子好起来,等他终于推开那扇门走进来握住她的手。
可现在傅晋深先一步踏进了那间屋子。
他用虎口碾碎了她给自己留的那点完整,像碾碎那枚玉章一样干净利落。
她深吸一口气,扯过锥帽长长的薄纱,缠绕在脖颈上,掩盖掉那些不贞的痕迹。
然后她改了称呼,声音颤了一下,可那两个字到底还是从她唇间落出来了。
程洵。
程洵猛地抬头。
那卷书从他手里滑落,啪地一声砸在青砖地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像是不太稳,身子晃了晃,可他没管。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隔着那层青纱盯着她的轮廓,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