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茯抬手把薄纱拂开,露出那张脸。
晨光落在她脸上,有些苍白,唇色淡得几乎看不出血色,眼下一片青灰。
程洵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旧裙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手背。
她提着药包的手指上,虎口附近有一块新鲜的烫伤。
不大,铜钱大小,边缘泛着浅红,中间一道细细的水泡破了皮,露出嫩红色的新肉。
那是她方才在厨房里熬膳食的时候,被滚烫的砂锅边沿烫的。
她原本想等药熬好了再走。
砂锅里的红枣桂圆羹冒着热气,她盛进粗瓷碗里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碗沿蹭过那处皮肤。
她没出声,把碗稳住了,没让羹洒出来,那道烫伤是那时留下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亲手做那碗羹。
也许是那三个月里程洵每次咳得厉害的时候,喝完她熬的汤羹之后趴在桌上睡熟的样子让她记得太深了。
也许是她知道自己这一趟能给他的只有这么一碗温热的东西,旁的什么都给不了。
程洵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手上那道烫伤。
他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薄薄的眼皮底下涌上一层水光,可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
他伸出手来,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伤口边缘的皮肤,然后他把她整只手抓起来,贴在自己侧脸上。
他的手很凉,指节比记忆中更突出了一些。
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的时候,侧脸的颧骨硌着她的指腹,那股消瘦的硬感让她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是我无能。
程洵的声音哑着,像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你被带走那天,我追了三条街,我没有追上。我连护住你都做不到。
他的侧脸贴着她的掌缘,那道烫伤的边缘蹭过他的颧骨,他不躲,反而把脸更紧地压上来。
沈念茯在他碰到自己手的瞬间,整个人的后背猛地僵了一瞬。
那股僵硬是从脊椎底一路窜上来的——傅晋深的手指曾经攥着她的腕骨,把她拽进马车里。
那个力道她还记得,那个人的虎口贴着她的腿侧蹭出血痕的温度她还记得。
她想抽走手。
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划过她的脑子,她的手指在程洵脸侧蜷了一下,有后退的冲动。
可她看着程洵红了眼眶的样子,看着他颧骨上那道消瘦的棱角,看着他的手指因为攥紧她的手而泛白的指节——她没有抽走。
她把手留在了他脸上。
那道粗粝的触感从他侧脸传过来,和他的温度一起,贴着她的掌心。
她的脸上有泪痕,一道一道,她站在那里咬着下唇,咬得太用力,唇色终于被咬出了一点红。
等我翻完案子,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就会吹散,我就跟你走。
程洵的指尖在她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又从脸上拿下来,轻轻拢在自己掌心里。
他低着头,额头抵上她的手背,肩膀在微微地耸动着。
沈念茯站在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槐树下面,晨光从枝桠间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青灰色的裙摆上。
她把那两包药和那碗用食盒装好的红枣桂圆羹放在廊下的木案上,弯下腰的时候,裙摆上那道墙头瓦片刮开的小口子翻着毛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