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肘碰了碰墙皮,白灰抹得挺匀实,比大队部那间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嫂子,这比大队部强多了。”
他转过身来说话时,眼镜片在阳光里反了一道光,“大队部那墙皮,夜里睡着觉能砸我一脸灰。”
大凤把褥子角又压了压,拍了拍手:“那你就踏实住。磨坊就在隔壁,饭点过来就行。”
她说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庆正弯腰打开帆布包,从里头掏出一卷画着红蓝线条的图纸,铺在炕上,拿搪瓷缸子压住一角。
“你们城里人没住过土坯房吧。”
“住过。下乡锻炼的时候住过半年。就是那屋里没艾草,蚊子多得能吃人。嫂子你想得周到。”大庆坐到炕沿上,从帆布包里掏出图纸摊开了,拿铅笔在上头画了几条线。
大凤说你忙你的,缺啥就跟我言语一声,吃饭的时候我叫你。
大庆说谢谢嫂子,又说柴房的门有点松了,晚上风大老响。
大凤说让满仓给你修修,大庆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当天晚上,大凤贴了苞米饼子,熬了白菜粉条,给大庆端了一碗过去。大庆正趴在炕沿上看图纸,蜡烛头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接过碗,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没吃几口。大凤靠在门框上,说崔技术员,饭菜不合胃口?
大庆摇头说没有,嫂子做的饭好吃,比食堂强多了。他就是今天下午有点累了,胃口不太好。大凤看了他一眼,没走。
“崔技术员,你有心事。”
大庆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嫂子怎么知道。”
“你从进门到现在眉头就没展开过。跟嫂子说说,是不是修渠的事不顺利?”
“不是。修渠的事很好,田队长很配合,地形也看过了,图纸这两天就能定下来。”大庆把筷子搁在碗上,犹豫了一下,“嫂子,我今天下午去了趟梁家沟。”
“去梁家沟干啥?”
“找人。没找到。”
大庆把筷子搁在碗上:“嫂子,我跟你打听个人。”
“谁。”
“胡主任的爱人,刘慧英。”
大凤的眉毛挑了一下:“你认识刘慧英?”
“不认识。是别人托我打听的。”大庆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粉条,“我想见见她,跟她说几句话。可到了梁家沟,碰上胡主任在院子里训人,我上前问了一句‘刘慧英同志在家吗’他上下打量了我两眼,冷冷地说了句‘不在’就把我晾那儿了。我在他家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也没见人出来。”
“你去之前,有没有让人捎个信?”
“没有。我怕捎信反而不好。她家的情况有点特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就是,我不方便直接露面。”
大凤沉默了一会儿,把围裙重新系上:“你有啥话告诉我,我给你传话。”
“额。”大庆的声音压低了,“话不太方便传,我就想问问,她家闺女离婚没?”
大凤噗嗤一声乐了。
“你一个省里来的大学生惦记人家出门子的姑娘干啥?”
“没事了。”大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吃完饭就去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