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回梁家沟看孙婶,顺道把之前借的簸箕还了。
走到村口大柳树底下,正好碰上孙婶端着洗衣盆从河边回来。
孙婶拉着她在墙根下站了站,压低嗓门说了句——桂花怀上了,两个月了。
“那不是好事吗?”
“好啥呀。”孙婶把盆搁在膝上,“德贵倒是乐得跟什么似的,逢人就喊我要当爹了。可桂花回了娘家,进门就把自己关在屋里,跟她娘说想离婚。”
大凤把手里的簸箕搁在墙根下:“她爹能同意?”
“老胡还不知道呢。桂花只跟她娘说了,刘慧英来找我借鞋样子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桂花在家不吃不喝两天了。”孙婶叹了口气,“德贵那人窝囊是窝囊了点,可对桂花是真不错。桂花要离,村里人不得戳她脊梁骨?可桂花那性子你也知道,跟她娘一样,轻易不张嘴,张了嘴就是铁了心。”
大凤从孙婶家出来,拐过巷子口,正好碰见刘慧英端着一盆水从院里出来倒。
两个女人隔着巷子对视了一瞬。
大凤走过去说:“婶子,听说桂花回来了,我想跟她说几句话。”
刘慧英看了她一眼,说:“你进来吧,她在西屋。”
桂花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一件没纳完的鞋底,半天没扎一针。瘦了些,额骨比上回见面时高了,腰板还是跟她娘一样挺得直直的。
“桂花。”
桂花抬起头,愣了一下:“嫂子,你怎么来了。”
“回来看孙婶,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大凤挨着她坐下来,“听说你有了身子。喜事,怎么愁眉苦脸的。”
桂花沉默了一会儿,把鞋底搁在炕沿上:“我娘跟你说了。”
“没说全。就说你想离。”
桂花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严实了,回来重新坐下,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得发白:“嫂子,这孩子不是德贵的。”
“我知道。”
桂花猛地抬起头。大凤语气平淡,
“你不用慌,这事没人告诉我,我自己猜的。你跟德贵结婚四年没动静,忽然就怀上了,要是真是德贵的孩子,你能离婚?--再加上你爹那个脾气,你要是没想清楚,不会跟你娘开口说离婚,这孩子谁的?”
“大庆……”
“是不是省里那个技术员?”
桂花点点头,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嫂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德贵是好人,可我不爱他了。这四年他把我的身子当块地来种,种不出来就天天喝酒,喝完了装醉把我往别的男人怀里推。他不是不知道大庆住在家里是什么意思,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装不知道,他为了要个孩子什么都肯忍。他对不起我,我也对不起他。这孩子生下来,叫他爹,跟我没有感情的人过一辈子--我不甘心。可要是离了婚,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大庆在省城,他能娶我吗?要是不能,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个没爹的孩子,怎么活?”
大凤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桂花,嫂子不能替你做主。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明白--你爹那边,瞒是瞒不住的。你现在不跟他说,等肚子大了他也得知道。到那时候你要是还想离,他第一个拦你。他那个人,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你要是现在不敢跟他说,以后更张不开嘴。”
“我不是不敢。”桂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我是不想连累我娘。我爹那脾气你是知道的,他要是知道我孩子不是德贵的,第一个骂的不是我,是我娘。他说我娘没教好我,从小就让我挺直腰板做人,挺出毛病来了。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办。一边是德贵,他对我好过,可我现在看见他就觉得亏心。一边是大庆,他嘴上说会回来接我,可谁知道他能不能回来。一边是我娘,她为了我忍了我爹这么多年,我不想再给她添麻烦。”
大凤把手覆在桂花手背上。
“你娘比你想象的有主意。她跟老胡分居这么多年,什么时候低过头?你是她女儿,她从小教你挺直腰板做人,不是为了让你在婆家受委屈还硬撑的。”
桂花抬起眼来看着她:“嫂子,你说大庆会娶我吗?”
“我不知道,但是大庆现在在哪我知道。”大凤顿了一下,“他现在在苗家沟修水渠,就住在我家,他前几天还来找你娘,被你爹卷出去了,他天天念叨你,我回去跟他说你回来了,让他当面和你说。”
桂花靠在墙上,手慢慢放在自己肚子上。
那里面有一个两个月大的孩子,还感觉不到任何动静,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嫂子,我等大庆。”
“别哭了,好好吃饭。”大凤伸手把桂花的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手里,“你现在什么都别想了,先把身子养好。头几个月最要紧,别哭坏了胎气。”
“嫂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要脸。”
“你有什么不要脸的。一个女人四年怀不上,你知道村里人怎么在背后嚼舌头吗--都说你的问题。没有人会说是男人的问题。现在你怀上了,你觉得他们会说是谁的功劳?他们只会说是德贵终于争气了。桂花,你听嫂子说一句--这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有资格骂你不要脸。你就把这句话记住了。”
桂花抬起头看着大凤,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短,很轻,但那是她进这间屋子以后第一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