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跟他离了。”
满仓拄着棍子站在门口沉默了半天,闷闷地说了句:“挺好的。”转身回了磨坊。磨盘咯吱咯吱又转起来。
大凤冲着磨坊里喊了一声:“你这人,人家砸屋你说挺好的。你是不是盼着人家离?”
磨坊里传来满仓闷闷的声音:“离不离都是人家的事。磨面。”
长英挎着包袱皮进了柴房,大庆正趴在桌上描图纸,铅笔尖沙沙地响。
她把包袱往桌上一搁,说这是新纳的鞋,你试试合不合脚。
大庆把铅笔搁下打开包袱一看,是双千层底的黑布鞋,针脚又密又匀。
“长英姐,你这手艺比供销社卖的还板正。怎么想起给我做鞋了?我这双还能穿。”
“你那鞋底都快磨穿了,走路都能数出地上几颗石子。上回你去梁家沟看桂花,十几里地磨了满脚泡回来,你以为我不知道?”长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跟桂花的事总算落定了,算姐送你的贺礼。”
大庆把鞋搁在桌上:“长英姐,桂花能离成婚你帮了大忙,这份恩情我崔大庆一辈子记着。”
“记啥,我乐意帮。”长英在他对面坐下来,拿手指头拨弄着桌上那团铅笔屑,“桂花是个好女人,你也是个好人,你俩在一块儿我心里舒坦。”
她拨弄铅笔屑的手指头停住了,嘴角往上翘了翘,随即又落下去。
大庆注意到她的表情变化,轻声问她桂花这事了了,她自己以后怎么打算。
长英抬起头笑了笑,说一个寡妇能有什么打算,日子照过。
“长英姐,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长英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把铅笔屑拢成一小堆又拨散了,拿起桌上那双新鞋拿在手里慢慢转着。
“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卖力帮桂花吗。不光是看你俩可怜,我二很赞哦就守了寡,一个人在石碾子村过了十一年。头几年给我说媒的不少,可我一个都没应。不是忘不了我家那口子,说心里话他在的时候对我也就那样,他死了我反倒自由了。只是这些年碰上的男人没一个让我觉得能托付的,直到后来认识了德贵。”
大庆愣了一下:“德贵?桂花的德贵?”
“桂花的德贵。不过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长英把鞋放在桌上,“那时候德贵还没娶桂花,德贵到石碾子村来扛活,帮生产队修猪圈。他把破棉袄垫在膝盖底下跪在地上砌砖,别人都歇了他还在那儿干。他每回到石碾子村来都帮我挑水劈柴,从来不图什么。有一回我病了,他偷偷在我门口搁了包红糖,连名都没留。后来我才知道是他。”
“他知道你知道是他吗?”
“不知道。他那人就是那样,对谁都掏心掏肺,偏偏对自己最狠。”长英拿手指头摩挲着鞋面上的针脚,“后来他就跟桂花好了,我就把这份心收起来了。桂花是个好女人,我不能跟她抢。再说我一个寡妇,名声本来就不好,要是再传出勾引有妇之夫的闲话,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大庆拿起那双鞋端详着针脚:“现在不一样了。桂花和德贵已经离婚了,桂花现在跟我在一起,德贵一个人。”
“是,不一样了。”长英把鞋从他手里拿过来搁回包袱皮上。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他要是再这么天天喝酒,我就去把他酒瓶子砸了。”长英把包袱皮系好了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襟,“行了,鞋送到了,心事也跟你说了,我回了。”说完推开柴房的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