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英是傍晚到的德贵家。
天已经擦黑了,德贵连灯都没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喝酒。
屋里黑漆漆的,酒瓶子横七竖八倒在脚边,花生米撒了一地,他也不捡。
离婚后这几天他顿顿喝,喝完了就往炕上一躺,第二天起来接着喝。
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德贵这人算是废了。
他也不在乎--反正脸已经丢尽了,再丢还能丢到哪去。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德贵抬起醉眼,看见门口站着个女人,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梳得利利索索,手里拎着个布袋,看不太清是谁。
“谁?”
“我。”长英跨过门槛,弯腰把地上的酒瓶子捡起来搁在墙根下,又把花生米一颗一颗捡回碟子里,“几点了灯都不点,你这是喝了多少。”
“你来干啥。”德贵把头转回去,又往嘴里灌了一口,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酒渍,“看我笑话?笑吧,反正我德贵现在就是个笑话。媳妇跑了,孩子是人家的,村里人都说我没出息。你笑完了就走吧。”
长英把布袋搁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两个苞米饼子和一碟咸萝卜条,又摸出盒火柴划着了把油灯点上。
火光突突地跳,照得屋里那些东倒西歪的酒瓶子影子乱晃。
她扫了一眼墙角--镜框摔烂了,小板凳散了架,摇篮倒是好好的搁在炕上,上头还盖了块旧布。
“我带了饼子。你光喝酒不吃饭,胃迟早得出毛病。”她把饼子往德贵面前推了推,“屋里也不收拾,酒瓶子都快绊倒人了。”
“收拾啥。收拾给谁看。”德贵没接饼子,晃了晃空酒瓶往地上一搁,“反正就我一个人,烂死也没人管。”
“没人管?”长英在他对面坐下来,把饼子塞进他手里,“没人管我来干啥?给你送饼子,给你扫地,捡你的酒瓶子--你当我吃饱了撑的?你要是再这么喝下去,早晚把自己喝死。桂花临走还让你少喝点,你把话当耳旁风?”
德贵把饼子搁在桌上:“你别提桂花。我对不起她。”
“你当然对不起她。你把媳妇当块地,种了四年种不出来就往死里灌自己,喝完了装醉把人往别的男人怀里推--这事你干得地道吗?”长英看着他那副窝囊样,气不打一处来,可说着说着声音又软下来,“可你也对得起她了。你给她腾地方,让她去找自己的日子。你一个人蹲在门槛上喝闷酒,把东厢房砸了,摇篮举起来又舍不得摔--德贵,桂花走了,可日子还得过。你不能把自己活成一滩烂泥。”
德贵低下头,手指头抠着酒瓶上的标签,抠得纸屑碎碎的。
“我这种人,活着就是给人添堵,桂花跟我离了,村里人天天戳我脊梁骨。我要了一辈子面子,现在成了全村最没面子的人。谁摊上我谁倒霉。”他的声音哽住了,酒瓶从手里滑下来咣当一声滚在地上。
“我不怕倒霉。”
德贵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油灯的火苗在她眼睛里跳来跳去,那双眼睛不大但挺亮,看他的时候没有嫌,没有躲。
“你帮我挑了三年水劈了三年柴,你觉得我对你是什么心思?”长英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地上的酒瓶捡起来搁在桌上,“那年我发烧,你在我门口搁了包红糖,连名都没留。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那年冬天大雪封了路,你来敲我家门,问我缸里还有没有水,挑了三担水存得满满的才走,棉袄都被雪打湿了。有一回我在河边洗衣裳崴了脚,你背我去卫生所,一路上连头都不敢回。我贴在你后背上一动不敢动,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窝囊,连看都不敢看我一眼。你是我见过最窝囊的男人,也是心最软的男人。桂花有她的缘分,你的缘分就不能是我?”
德贵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长英,你--你别拿我寻开心。我一个刚离了婚的窝囊废,连自己媳妇都守不住,你跟我图啥?图我天天喝酒?图我窝囊?你图不着。你还是走吧,别让村里人看见你跟我在一块儿,对你名声不好。”
“我一个寡妇要什么名声?我守了十一年寡,名声早就不值钱了。”长英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他手里那张撕烂的酒标拿过来扔在桌上,然后把手轻轻放在他手背上,“走吧德贵,你不能一辈子活在桂花的影子里。桂花找着她的路了,你也得找你的。你要是走不动,我拉着你走,慢慢来。”
长英说完那番话,把手轻轻放在了德贵手背上。
她的手很凉,手指头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等了十一年,终于把这几句话说出了口。
德贵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薄茧,沾着刚才捡花生米时蹭的油光。
就是这双手,三年前在雪地里接过他挑来的水桶,指尖无意中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他缩得比触电还快。
他脑子里忽然翻涌起那年刚到石碾子村的情景。
那天也是傍晚,他扛着铺盖卷路过村口井台,一个年轻寡妇正弯腰打水。
她穿着靛蓝布衫,袖口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白生生的小臂,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边。
她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井绳在手心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冲他笑了一下:“你就是来修猪圈的吧?水缸在那边,要水自己打。”就是那一眼,他在石碾子村待了整整三个月没舍得走。
德贵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长英拽进怀里。
不是搂,是箍--两只胳膊像铁箍一样把她整个人箍在胸前,脸埋在她脖颈窝里,闻着她头发里的皂角味和井水的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