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英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房子租出去了。”长英把包袱皮往窗台上一搁,“你家那院子——”
“我家那院子咋了。”
“没人租。都说你那院子风水不好,克媳妇。”
德贵把锤子搁在地上:“那就不租。放着。”
“放着干啥,又没人住。我跟队里说好了,先借给队里放农具,不给钱就不给钱,好歹有人看着,院子不荒。”长英挨着他蹲下来,拿起那张小板凳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这钉得还挺结实。明天别钉板凳了,咱俩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
“去卫生所。我打听了,镇卫生所那个老中医专治你这号毛病,吃中药配合针灸,不少人给他看好了。明天一早咱俩就去,让他给你号号脉。”
德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
长英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别愣着了,洗手吃饭。明天得早点去,去晚了排队排到晌午。”
第二天一早,两人到了镇卫生所。
老中医姓方,六十来岁,戴副老花镜,镜片厚得跟酒瓶底似的。
他让德贵把手腕搁在脉枕上,三根手指头搭在寸关尺上,闭着眼号了好一会儿,又让德贵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
“结婚几年了?”
“四年。离了。”德贵的声音闷闷的。
老中医倒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推了推眼镜,拿笔在方子上写了几行字:“肾阳虚,命门火衰。不是啥大毛病,就是得慢慢调。我给你开个方子,拿回去煎,一天两碗,连喝一个月。戒酒,戒寒凉,每天晚上拿热水泡脚,泡到微微出汗。一个月以后再来号一次脉,到时候看情况调整方子。”
“大夫,能好不。”德贵攥着那张方子,手发抖。
“能不能好我不敢打包票,但你年纪不大,身子底子也不算差,按时吃药好好调养,有机会。”老中医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上,看了德贵一眼,“不过你这病,吃药只占三分,七分靠养。心情要舒畅,别成天愁眉苦脸的。你越愁,气越滞,药效越打折扣。”
长英在旁边把方子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她也看不懂那些字,就是觉得那张纸沉甸甸的。
她拿胳膊肘捅了一下德贵:“听见没?大夫让你别成天愁眉苦脸的。以后天天给我笑一个。”
德贵没笑。他把方子从长英手里拿过来,仔仔细细叠好了揣进怀里,在胸口按了两下,确认放妥了。
从卫生所出来,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街上人多起来,赶集的、挑担子的、牵驴车的,挤挤挨挨。
德贵站在卫生所门口的台阶上,被日头晃得眯起了眼。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方子又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去,忽然转身拉住长英的手。
“长英。”
“嗯?”
“咱们去领证吧。”
长英愣了一下:“你说啥?”
“领证。结婚证。”德贵攥着她的手没松,“以前我怕拖累你,现在大夫说有机会。不管能不能治好,我德贵这辈子就你一个了。你要是不嫌我窝囊——”
“谁说你窝囊了?”长英打断他,“你除了窝囊还有啥?你还会编摇篮,会钉板凳,会蒸窝头——虽然蒸得不咋样。走吧,趁现在公社还没下班,赶紧去。你带户口本了没?”
德贵愣了一下:“没带。”
“你出门办事不带户口本?”长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那手势跟大凤拍满仓一模一样,“算了,回去拿。下午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