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说我?我自己攒的体己钱,又没动他的工资。”刘慧英在桂花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拿过她手里的衣裳帮她搓了两把,“他今天在大队部开会,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就走过来了。”
“走过来的?十几里地呢。”
“十几里地算啥,我年轻时候一天走几十里跟玩儿似的。再说了,来看我闺女和外孙,走几步路还叫个事?”刘慧英把衣裳往盆里一按,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桂花,你们这院子好是好,就是太小了。大庆住那屋才巴掌大,等孩子生下来往哪儿搁?总不能一家三口挤一张炕吧。”
桂花把衣裳拧干了搭在晾衣绳上,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是有点小。不过大庆说等水渠修完了再看,现在他也顾不上。”
“等他顾上孩子都会爬了。”刘慧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听说翠兰家隔壁有间空房,以前是老赵家的,老赵搬去镇上跟儿子住了,房子一直空着。我去问问田队长,看能不能租下来。”
桂花愣了一下:“妈,你别——”
“别啥别,你妈这辈子干啥事拖过泥带水?你等着,我去找田队长。”说完拎着空篮子就出了院门,蓝布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一角,步子比大队部那些年轻后生还利索。
桂花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拿围裙擦了两把手。大凤端着一簸箕玉米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巷子口那个越来越小的蓝布身影。
“你妈年轻时候肯定是个利索人。”
“现在也利索。”桂花低头看了看盆里没洗完的衣裳,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就是太利索了,我爹根本跟不上她。”
“老胡那德行,配不上你妈。”
桂花没接话,把洗衣盆端起来泼了水,重新蹲下去搓衣裳。皂角沫子泛着白花花的光,日头照在她后颈上,暖烘烘的。
过了两天,桂花正在灶房里贴饼子,刘慧英又来了。
这回没带红糖没带鸡蛋,手里攥着把钥匙,往灶台上一搁,脸上红扑扑的,额角上挂着汗珠,眼睛亮得跟捡了宝似的。
“妈,这是啥?”
“钥匙。翠兰家隔壁那个院子,我问过田队长了,人家说租给你们,一个月五毛钱,年底一把交。我刚去收拾了一下,院子不大,三间房——堂屋、灶房、里屋,比你们现在住这柴房强十倍。院里有口水井,不用再去井台挑水了。我跟田队长说好了,明天你和大庆搬进去,等你身子不方便的时候我来伺候月子,也方便。反正你爹嫌我这阵子老往外跑,我就跟他说了,你要是看不惯,我搬闺女那儿住几天。他不吭声了。”
桂花接过钥匙看了看,又搁回桌上:“妈,三间房——堂屋、灶房、里屋。我跟大庆住了里屋,你来了住哪儿?总不能让你睡灶房。”
“谁说三间了。”刘慧英把钥匙重新拿起来,拿手指头在桌上画了个四方框,“这院子我去看过了,正房三间不假,可院子西边还有一间厢房,以前老赵家堆柴火用的,现在空着。正房三间——里屋你和大庆住,堂屋吃饭待客,灶房做饭。西厢房我住,我来的时候住,不来就空着,想在旁边另起一间也行。院子够大,再盖一间都不成问题。”
“西厢房?”桂花愣了一下。
“我今天收拾了一下午,地扫了三遍,窗户纸换了新的,炕也烧过了——干透了的,睡上去不潮。”刘慧英把钥匙搁在桌上,“你妈办事啥时候不利索过。”
桂花靠在椅背上,手搭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摸着,嘴角慢慢翘起来:“行,你办事利索,我不跟你争。那西厢房给你留着,你啥时候来都有地方住。”
桂花把锅铲搁在灶台上,看着她妈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圆脸,看着她额角上被汗水浸得湿漉漉的碎头发,看着她手里那把铜钥匙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妈,你这一天天的往这儿跑,又送东西又找房子,我爹那边你怎么交代。”
“交代啥?我伺候他一辈子了,他还不满意?我来看我闺女,给我外孙送点东西,他管得着吗。”刘慧英把钥匙塞进桂花手心里,“拿着。当年你嫁给德贵,我没能给你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心里一直过不去。现在你找了个好人,我这当妈的,总得补上。”
桂花攥着那把钥匙,低下头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跳来跳去,把她那对杏核眼照得亮晶晶的。
“妈,你不用补什么。你从小就教我挺直腰板做人,这就够了。”
刘慧英伸手把桂花贴在脸颊上的一缕碎头发别到耳后,手指头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那手指粗糙,全是纳鞋底磨出来的老茧,刮在桂花脸上麻麻的。
“腰板挺直了,也得有个像样的家。你爹给不了我的,我给得起你。”
当天晚上,大庆从工地回来,桂花把钥匙搁在桌上,把丈母娘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大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妈这人办事真利索,比我们施工队还利索。”
“你少打岔。”桂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那手势跟大凤拍满仓一模一样。
“我是真心夸的。”大庆把搪瓷缸子搁下,拿起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明天我请半天假,咱俩搬家。”
“就你那二两力气,搬个桌子都喘,还得叫上满仓哥和长青。”
“行,我叫上他们。晚上回来我亲自下厨,给妈做顿饭。”
“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熬个小米粥总不难吧。”
桂花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庆把钥匙小心翼翼地搁在枕头旁边,又拿手按了两下,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嘴角往上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