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搬家,不喝痛快了谁也别想走。”刘慧英把两瓶高粱散酒往桌上一搁。
“婶子你这是要放倒谁?”大凤从灶房里探出头。
“放倒一个算一个。”翠兰把矮桌支在院子里的枣树底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大凤贴的苞米饼子,翠兰炖的芦花鸡,秀芝炒的鸡蛋韭菜,桂芬从柳沟带来的猪头肉,还有刘慧英亲自下厨做的红烧鲤鱼。
鱼是田队长听说大庆搬家,特意让队里从水库网上来的,说是给崔技术员添个菜。
满仓把磨坊里存了半年的红薯干搬出来,傻子蹲在门槛上剥花生,剥一颗往嘴里扔一颗。
“让你剥花生不是让你吃花生。”翠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来福也吃了。”傻子嘿嘿笑。
“我没吃,是石头吃的。”来福从枣树后头探出脑袋。
“别赖我,我一直在帮满仓爹推磨。”石头在磨坊门口喊了一句。
大凤端着最后一盆白菜粉条从灶房里出来:“行了行了都上桌,今天谁也不许蹲着吃,都给我坐板凳上。”
“我就蹲着,蹲着吃得香。”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出来。
“行你蹲着。”大凤把碗给他搁在磨盘上。
福生和秀芝挨着坐,秀芝怀里抱着来旺,来旺睡着了。长青和桂芬也来了,长青扛着把铁锹:“刚从工地过来连衣裳都没换。”
“也不嫌丢人。”桂芬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
“长宏呢?”大庆问。
“去镇上农技站了。”桂芬说。
“那改天再请他单独喝。”大庆挨个给倒酒,倒到刘慧英面前时,她把碗往前一推:“倒满。”
“妈这酒后劲大。”大庆说。
“废话,后劲不大我还不喝呢。”
大凤端着碗站起来:“今儿高兴,咱这院里又多了四口人——大庆桂花,还有婶子,还有桂花肚子里的小东西。这一碗,咱敬桂花和大庆。”
一桌人都站起来了,傻子举着花生壳也站起来了。
桂花端着碗,眼眶一下就红了:“谢谢你们。”
“谢谢大家。”大庆伸手把她揽过来。桂花端碗和他碰了一下,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刘慧英端着碗站起来,嗓门清亮亮的:“我今天高兴。我闺女活了二十来年,我头一回看她这么高兴。大庆,我把桂花交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再受一点委屈,我这把老骨头跟你拼命。”
“妈你放心。”大庆说。
“妈你别吓他,他胆子本来就不大。”桂花在旁边拉了她妈一把。一桌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开始东倒西歪。
满仓靠在枣树干上打起了鼾,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子。
傻子趴在磨盘上睡得口水直流,来福拿草棍戳他的鼻子也戳不醒。
福生和长青还在划拳,桂芬把长青的碗偷偷换成了水。
“这酒怎么没味?”长青喝了一口。
“因为你已经喝傻了。”桂芬说。
秀芝抱着来旺回屋去了,大凤把满仓拍醒:“回屋睡去别在这儿丢人。”
满仓迷迷糊糊地拄着棍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手里那半块饼子搁在傻子旁边:“留给来福明天吃。”
大凤又好气又好笑,拽着他胳膊把他拖回了正房。
刘慧英也醉了。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摆摆手说不用扶,自己走到西厢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桂花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两团红,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亮晶晶的。
大庆坐在她旁边,把褂子脱了搭在她肩上,手放在她肚子上轻轻摸着。
刘慧英推门进了西厢房,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屋里飘出一股新浆洗的棉布味,混着窗台上那盆还没开花的指甲花叶子散出的青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