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烫。”大庆头也不抬,三两口把糊糊灌下去,又抓起个饼子往嘴里塞。
桂花从里屋走出来,头发还散着,一边系扣子一边看了大庆一眼:“你今天是咋了?吃个饭跟赶着投胎似的。”
“工地今天开挖最后一截渠,得早点去。”大庆站起来把饼子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桂花你跟妈慢慢吃我去工地了”,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头也没回,骑上自行车一溜烟跑了。
车后轮在土道上扬起一路灰尘,叮铃铃的铃声越来越远。
桂花端着碗坐在桌边,看着她妈的背影,总觉得今天早上这气氛不太对——大庆平时吃饭再急也得跟她说两句话,今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可她妈还是那副利利索索的样子,锅铲刮得铁锅滋啦响,嘴里还哼着样板戏,唱的《红灯记》选段,调子跑得找不着北,但哼得挺起劲。
桂花夹了口咸菜嚼了嚼,心想算了,她低头继续喝糊糊,却没注意到她妈盛饭时朝院门口大庆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刘慧英转回来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着的,拿锅铲翻饼子的手也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那锅里滋啦滋啦响着的饼子,她翻了两下,又朝院门口看了一眼。
大庆把自行车蹬得飞快,土路上的碎石子在车轮底下蹦得叮当响。
晨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可他脑子里一团火,烧得劈啪作响。
他不敢回头。
那个院子在他身后越来越小,刘慧英贴在锅台边翻饼子的背影却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那件靛蓝布衫,利利索索的腰身,发髻纹丝不乱。
他不敢想。
可越不敢想,心里那股邪火越往上窜。
怎么就这样了?
他是真心要跟桂花过一辈子的。
她肚里怀着他的孩子,他们在苗家沟安了家,等水渠修好了,他要接他爹来看看他修的渠,看看他的新家,看看他媳妇。
他什么都打算好了,可昨晚就这么阴差阳错地,他把刘慧英给按在床上干了。
后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想起了柳长英。
长英姐也是,上回在柴房里,明明是她主动的——她把他的手往自己奶子上按,可他呢?
他嘴上说着这不合适,身子却比谁都诚实。
那股快感是实打实的,从脊椎骨窜上来,把天灵盖都顶麻了,现在想起来腿根还发酸。
他甩了甩头,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他欠桂花的。
这辈子都欠。
以后一定要对她好一点,不能再这样了。
工地到了。
大庆把自行车往树上一靠,帆布包还没摘下来,长宏就从工棚那边凑过来了。
这小子蹲在路边叼着根狗尾巴草,脸上挂着那种贼兮兮的笑,一看就没憋好屁。
“崔技术员,今天咋来得这么晚?脸怎么这么红?被嫂子训了?”,“骑车骑的。”大庆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今天的测量数据呢?拿来我看看。”长宏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递过去,人却没走,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大庆,那眼神活像一只闻着了腥味的猫。
大庆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接过图纸翻了翻:“你老看我干嘛,脸上又没长花。”,“崔技术员,我看你今天走路腿有点软。”,“滚。挖你的渠去。”大庆把图纸卷起来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长宏捂着脑袋嘿嘿笑着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跑了。
大庆站在那里翻开图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风吹过工地,卷起一阵黄土,他把图纸合上,深吸了一口气。
再也不想这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