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笑着冲我招手:“小然,上车!我送你去学校……”
坐进车里,看着张叔叔熟练地打着方向盘,我有时会忍不住问他:“张叔叔,我妈呢?”
“你妈啊,跟吴老板去谈生意了。”
张叔叔一边盯着前方的路况,一边平淡地回答。
在后视镜中,我捕捉到了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这个问题很好笑。
我转过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的疑团像一团越缠越紧的线。
后来,我和张叔叔渐渐熟络起来,得知他竟然是特种兵退伍,难怪身材那么壮实,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干练劲儿。
那天,他送我去学校,车子缓缓地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透过后视镜,我看到他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最终他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缓缓开口道:“小然,有些事,你可能也该知道了……”
他告诉我,吴老板在市里最高档的西塘大酒店长期包着一个套房,那是他的“行宫”,而我妈,则是那里的常客。
张叔叔现在虽然退伍了,但他对周遭环境的敏锐感知,让他成了许多秘密的无声见证者。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妈总会找各种理由,让我放学后去姥姥家住。
原来,那些她夜不归宿的晚上,并不是在为公司加班。
我小学还没毕业,家庭的裂痕就已触目惊心。
最终,我妈决定追随吴伯伯,远赴广东的总公司。
她说,那边机会多,能挣钱。我央求我妈不要走,试图让我爸阻止她,但一切都无济于事。
我记得,她离开的那天,盘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妆容精致,耳后别着小巧的珍珠耳钉,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
她身上穿着那件新买的米白色风衣,风衣的长度刚及膝盖,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系的宽腰带,腰带在侧腰处打了个结,将她本就纤细的腰肢收拢得更紧,也将硕乳丰臀勾勒得愈发玲珑有致。
风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露出一截裹着肉色丝袜的纤细小腿。
脚上的一双银色的细跟高跟鞋,衬得她的身材愈发高挑挺拔。
我觉得她像一个要去参加盛宴的女王,高贵而又遥不可及……
我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妈朝我俯下身,耳钉泛着亮光,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水味扑面而来,萦绕在我鼻尖。
她的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混着护手霜的香气,轻轻将我翻卷的衣领抚平,又仔细将领口对齐,柔声对我说:“儿子,妈去那边给你挣大钱,你在家好好念书,听你爸的话。”爸爸没搭腔,只是闷头坐在沙发上,默默地抽着烟我站在窗边,紧紧扒着冰凉的窗户,目送我妈拉着行李箱。
“哒哒哒”,高跟鞋敲击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向楼下那辆停了许久的黑色皇冠,司机张叔叔下车快步迎上前,接过她手里的手提箱,又殷勤地为她拉开了后座车门。
车门打开的瞬间,阴影恰好落在后座上,我眯着眼睛看,只隐约瞥见后座上似乎坐着一个人紧接着我妈弯下腰,裹着肉色丝袜的腿一抬,坐进了车里。
那辆黑色皇冠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车尾瞬间喷出一股淡淡的灰白尾气,轮胎碾过地面,带着毫不迟疑的冲劲向前滑去,速度越来越快,车尾灯最终拐过街角彻底消失。
尾气的味道顺着风飘上楼来,混着尘土的气息,呛得我鼻子发酸,眼睛也开始模糊……
我妈像一只终于挣脱了北方寒冬的候鸟,义无反顾地飞向了那个温暖富庶的南方。
阳光似乎也被她带走了一丝暖意。我和我爸像两件被遗忘的行李,被留在了这片冰冷的黑土地上。
南方的风,从此通过信件和照片吹到我的世界里。
最初的那段时间,我妈经常会从遥远的广东写信回来,信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南方特有的潮湿气息,仿佛也带着她的味道。
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我激动得手都有些颤抖。
随信有时还会夹带着一些她的照片,照片上的妈妈笑容更加灿烂,穿着打扮也越发时髦,背景是南方郁郁葱葱的树木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与我们东北的萧索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还会时不时地邮寄一些香港的零食、玩具或是杂志回来,那些新奇的物品寄托着她对我的思念,也让我对那个遥远而繁华的南方世界充满了想象。
另外,她还会定期打钱回来,每次都比我爸一个月的工资还多。
我爸拿着那些钱,眉头紧锁,眼神难以言喻。
他默默地走到窗边,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疲惫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