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可以像一个真正的普通家庭主妇一样,一个人提着购物篮去附近的超市买菜了。
拓也以为自己终于为她构筑起了一座小小的、安全的、可以抵御一切风雨的城堡。
但他错了。
他隔绝了声音,却无法隔绝这个世界那充满贪婪的、无孔不入的视线。
那天,优希像往常一样从超市回来了。
拓也接过她手中沉甸甸的购物袋,帮她一起整理着里面的食材。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被悄悄塞在了一捆菠菜里的小小白色卡片。
那是一张设计得无比精致的高级名片。
【ACEADVERTISINGAGENCY星探部部长高木翔子】
名片的背面还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充满诱惑力的话:『令夫人的美,是我从业十年以来所见过的最顶级的瑰宝。请务必与我联系。这或许是能改变您全家人生的机会。』
拓也捏着那张小小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名片,久久没有说话。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正哼着不成调的歌、将牛奶放进冰箱里的、他那对这一切毫无所知的的美丽妻子,心中那份早已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名为“不安”的冰冷预感又一次浮了上来。
拓也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电话。
他不是为了那个所谓的“机会”,他只是想当面拒绝并且警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让她离自己的妻子远一点。
他们约在了一家安静的咖啡厅。
那个名为“高木翔子”的女人和他想象中的一样,精明、干练,身上穿着价值不菲的职业套装,看人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宫本先生,”她开门见山,“我就直说了吧。令夫人的外在条件是‘神’级别的,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成为这个国家最顶级的模特。”
“她不愿意。”拓也冷冷地打断了她,“我的妻子她只想过平静的生活。”
“是吗?”高木翔子笑了,那是一种充满“了然”的、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的上位者的微笑,“那么,您那两份加起来月收入还不到三十万日元的辛苦体力活、您那两个即将要升入私立小学的可爱的孩子,以及令夫人那每个月都需要支付高额费用的特殊精神护理,这些也能让您和您的妻子过上所谓的‘平静的生活’吗?”
拓也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你……调查我?”
“这是我们这行最基本的职业素养。”高木翔子优雅地端起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而且,我所提供的工作甚至都不需要令夫人拥有‘正常’的精神状态。我们最近正在为一家欧洲顶级的奢侈内衣品牌寻找亚洲区的平面模特,我们不需要她会笑、会说话、会做出任何复杂的表情。”
“我们只需要她的身体。”
“我们只需要她像一尊最完美的古希腊圣母雕像一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换上我们为她准备的各种各样的衣服和内衣,让我们拍照就可以了。就算她在拍摄中途突然‘发病’了,也没有任何问题,因为我们需要的本来就是一尊不会动的、美丽的、完美的人偶。”
“而我们能为您开出的价码是……”她从包里拿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推到了拓也的面前,“……这个数。一次拍摄。”
拓也看着合同上那个足以让他和他那早已不堪重负的家庭瞬间就从地狱回到天堂的天文数字,他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天深夜,拓也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空无一人的客厅里。
他的面前放着那张充满了魔鬼诱惑的合同,和一叠早已堆积如山的、红色的、催命符一般的账单。
他走进卧室,看着床上那早已安详睡去的、他最心爱的妻子,看着她那即使是在睡梦中也依旧美得令人窒息的脸。
他想起了那个在日记里因为自己的美丽而痛苦不堪的可怜女孩。
他这个发誓要保护她一辈子的骑士,最终却要亲手将她那最让她感到痛苦的“诅咒”,变成一件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去贩卖吗?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在了那冰冷的坚硬地板上。
他这个坚强的、早已流干了所有眼泪的男人,再一次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的、无声的、充满痛苦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站起身,走回客厅拿起了那支冰冷的笔,在合同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也签下了他那早已被现实所彻底击溃的可悲灵魂。
……
第二天清晨,拓也是在一阵充满黄油香气的温暖香味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到优希正系着围裙在小小的厨房里忙碌着,她的脸上带着无比专注认真的神情,正在为孩子们煎着形状有些歪歪扭扭、却也充满了爱意的鸡蛋。
这是她的“好日子”。
在这样的日子里,她是结城优希,是宫本优希,是他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