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我知道。”他摆摆手,“那些都是底下人办事不利。我回去说他们。”
“安德,五月底之前如果进度款到不了账,供应商那边——”
“杰哥。”
他放下筷子。
不是一般的“放下”。是很慢地、很刻意地、一根一根地把筷子搁到筷架上,手指在筷子上停留了一秒。
那个动作让整个桌面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他端起茅台杯喝了一口,杯子在嘴唇上停了两秒才放下。
然后他身体往前倾,凑近了我。
我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
烧肉店包间的灯光是暖色调的,照在他那张肥厚的脸上,肉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杰哥啊,这次阶段性验收的事儿,其实不难办。”
每个字吐得很慢,像是在舌头上打了个滚才放出来。
“但你最近是不是做了一些……不太聪明的事?”
我的脊背一凉。
“什么事?”
他的小眼睛盯着我。那双被肥肉挤成缝的眼睛里,有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酒意的清醒。
“比如……到处打听一些不该打听的事情?在我们村里乱转?找人问东问西?”
我的手指在桌面下绞紧了。
他什么都知道。
我之前去新黎村调查舒心阁的事——三次闯入被堵回来、在小卖部门口蹲守、找刘英明打听——这些全部被他掌握了。
那个在村口拍我背影的黑夹克年轻人、小卖部老头挂掉电话后打出去的那通电话、光头在一房地盘上截住我时说的“你就是那个连着来了好几次的外地仔”——每一个环节都是信息的节点,每一个节点都汇向同一个终端。
黎安德。
他知道我在调查。
从头到尾都知道。
“杰哥,我劝你一句。”
他的手拍上了我的肩膀。
力气不小。不是打人的那种力气——是把你按在座位上、让你知道你跑不掉的那种力气。
掌心的热度透过我的衬衫渗进来,像一只温热的、柔软的蛤蟆趴在我的肩头。
“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你安分点,什么事都没有。该过的验收,自然就过了。”
停顿。
他的手从我肩膀上移开,去端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补了一句。
语气轻描淡写,像是随口说的,像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附言——
“这次是阶段性验收,两百万。六月还有总体验收呢,又是两百万。”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
杯底碰到桌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异常清晰。
“路还长着呢,杰哥。”
他抬起头看我。
“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