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她很忙,但那时候的她,是有用的,是被需要的。
而现在,她像一个被放逐到了孤岛上的人,拥有了大片的、无边无际的时间,却不知道该用它们来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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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到,她正在慢慢地枯萎。
有一天,我放学回家,看到舅舅程伟正坐在我们家客厅里。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而是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妈妈正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做着饭。
舅舅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用一种担忧的语气问我:“晨晨,你妈……最近在单位,是不是不顺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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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摇了摇头。
“那就怪了,”舅舅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我听棋牌室的老张说——他儿子就在你们局办公室开车——他说,以前啊,你们吕局长三天两头就要点名找我姐去办公室谈工作,有时候一谈就是一两个小时。可最近这几个月,一次都没叫过。局里那个什么最要紧的”税改成果汇报“小组,也没让她进。老张他儿子说,现在局里最红的,是那个新来的王大学生,吕局长到哪儿都带着他……”
舅舅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
我只觉得,有一股冰冷的、彻骨的寒意,从我的脚底,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
那天晚上,舅舅程伟最终还是被妈妈用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默,给“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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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走的时候,连晚饭都没敢留下来吃。
我们家的空气,在那之后,陷入了一种更深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但奇怪的是,就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之上,我们家属院,乃至整个县城的生活,却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突然变得喧嚣、嘈杂,充满了各种各样新鲜、荒诞,又让人眼花缭乱的事情。
那段时间,我的注意力,被这些接踵而至的、看似与我们家毫无关联的热闹给彻底地吸引了过去。
第一件大事,是从我们家属院那几棵巨大的香樟树开始的。
一天早上,我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刺耳的、“嗡嗡嗡”的电锯声给吵醒了。
我从窗户往外看,看到几个穿着园林绿化工作服的工人,正在砍我们院子里那几棵比我们楼还要高的香官树。
那几棵树,从我记事起就一直长在那里,夏天为我们遮挡烈日,秋天落下一地金黄的叶子。
家属院里的退休老人们都急了。
他们围着工人,七嘴八舌地质问为什么要砍树。
带头的工人,很不耐烦地拿出了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说这是“县里统一规划,创建文明卫生城市”,这些老树树根乱长,破坏下水道,而且遮挡光线,容易滋生蚊虫,必须全部砍掉,统一换成“美观大方”的冬青和灌木。
老人们说不过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巨大的、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的树干,在一阵阵令人牙酸的电锯声中轰然倒下。
那一天,我们家属院,第一次,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了刺眼的、毫无遮挡的阳光之下。
第二件大事,是关于“网络”。
林海峰的爸爸,那个有钱的林老板,在我们县城里,开了第一家网吧。就在我们学校附近,以前是一家倒闭了的录像厅。
那地方,成了所有男孩的天堂,和所有家长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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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放学,都有成群结队的、穿着校服的男生,像着了魔一样,涌进那个挂着“冲浪E族”招牌的、昏暗的门洞里。
里面,总是传来激烈的、电子合成的枪炮声和厮杀声。
林海峰,理所当然地,成了那里的国王。
他不再需要来学校,就能维系他的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