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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王老师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有些尴尬的沉默。
然后,妈妈才缓缓地,从她那件米色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小小的、白色的名片。
她把那张名片,轻轻地,放在了王老师那张堆满了作业本的、凌乱的办公桌上。
“王老师,”她说,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稳,那么的客气,“这是我们县教育局,人事科张科长的名片。我跟张科长,还算熟悉。他前几天还跟我提起,说今年,市里正好有一个‘优秀青年教师’的评选名额,很难得。他说,王老师你很年轻,业务能力也很强,是重点的考虑对象。”
王老师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小小的、白色的名片上。
他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褪了下去。
他那张原本还在滔滔不绝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办公室里,那盏昏黄的台灯,灯光下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墙上那只老旧的石英钟,依旧在发出“嘀嗒、嘀嗒”的、不知疲倦的声响。
妈妈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掉进了陷阱里的、可怜的动物。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她只是转过身,牵起我那只冰冷的手,用一种平静到近乎于冷漠的语气,说:“何晨,我们回家。”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外面那场夹杂着冰晶的冬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西边的天空,只剩下最后一点点尚未被夜色完全吞没的、像死鱼肚皮一样的、灰白色的光。
妈妈拉着我,走在那条熟悉的、铺着青石板的老街上。她的手依旧很用力地攥着我的手。
我们俩,谁也没有说话。
我只是看着她那个在昏暗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瘦削的背影。
从学校回家的那条路,我跟着妈妈,走了很久。
她的高跟鞋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孤独又固执的声响,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在丈量着这条漫长而又寂静的路。
她没有再牵我的手,只是一个人,在我前面,走得不紧不慢。
我看着她那个在昏暗的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的、瘦削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像一只刚刚打赢了一场恶战,却也耗尽了所有力气的母兽。
回到家,屋子里有一股冰冷的味道。
妈妈脱下那件米色的风衣,随手搭在椅背上。
她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方桌旁,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小小的、白色的名片。
她没有看,只是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摩挲着名片光滑的、带着棱角的边缘。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更深的、我看不懂的疲惫,像是在掂量着一件不属于自己,却又不得不暂时保管的、滚烫的东西。
我当时并不完全明白那张名片的力量来自哪里,但我隐约觉得,那和我抄了李凯的数学作业,就必须在下一次语文考试时,把我的答案给他看,是差不多的道理。
只不过,妈妈欠下的这份人情,比我欠下的一篇作文,要重得多,重得让她那双总是很稳的手,都显得有些拿不住。
我又想起了妈妈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程伟,”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别人给你一分,你就要想着,将来要怎么还上十分。我们这种人家,欠不起。”
看着此刻摩挲着那张白色名片的妈妈,我忽然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她自己似乎正在应验着她对舅舅说过的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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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误会之后,我们家的空气变得很奇怪。
妈妈对我,有了一种近乎于神经质的关注。
她不再只是关心我的成绩,而是开始关心一些更细微、更让我感到不自在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