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口,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磨砂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些模糊的、穿着白色护士服的、来来回回走动的人影。
我能听到,从门里偶尔会传来一阵婴儿响亮的、中气十足的哭声。
她看着那块写着妇产科的、蓝底白字的牌子,一看,就是很久。
她的眼神很奇怪,那里面没有了刚才在诊室里那种紧张和焦虑,而是一种更深的、我完全无法理解的、混杂了羡慕、恐惧和一种说不清的、巨大的情绪。
“妈,你看什么呢?”我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角。
她像一个被从梦中惊醒的人,猛地回过神来,身体都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什么,”她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觉得……当妈妈的,都不容易。”
体检的所有项目终于都结束了。结果,当然是一切正常。
妈妈拿着那张盖着红色的合格印章的、薄薄的体检单,像拿着一张救命的符咒。我能感觉到,她那只一直紧紧攥
着我胳膊的、冰冷的手,在走出医院大门,重新看到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时,才终于有了一点点,属于活人的温度。
回家的路上,我们没有直接回家。
妈妈拉着我,拐进了菜市场旁边那条总是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家禽粪便和鱼腥味的小巷。
巷子的尽头,有一家很小的、连招牌都没有的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写着“土特产”的木牌。
铺子里很暗,只有一个姓黄的、瘦得像根竹竿一样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用一杆小小的、铜制的杆秤,给一包黑乎乎的草药称重。
妈妈走进去,跟那个黄老头小声地说了几句什么。
黄老头抬起头,从老花镜的上方,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用牛皮纸包着的长方形纸包,递给我妈妈。
“一天两次,用开水冲了喝。”他沙哑着嗓子说,“小孩子家,身子虚,补补是应该的。”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只闻到,从那个牛皮纸包里,散发出一股很浓的、带着一丝甜味的、类似于当归和红枣混合在一起的药材味。
那天晚上,妈妈真的用开水,给我冲了一碗那种黄褐色的、看起来很粘稠的药汤。
那药汤,闻起来很香,喝到嘴里,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苦涩。
“这是什么?”我捏着鼻子,皱着眉头问。
“好东西,”妈妈坐在我对面,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执拗的、甚至有些神经质的专注,“黄爷爷说了,这是大补汤,男孩子喝了,长得快,身体壮。”
她盯着我,一勺一勺地,看着我把那碗又甜又苦的、奇怪的药汤,全部喝了下去。
从那天起,每天晚饭后,喝一碗那种“十全大补汤”,就成了我雷打不动的功课。
我并不喜欢那个味道,甚至有些讨厌。可我不敢不喝。
因为我发现,每一次当我喝下那碗药汤的时候,妈妈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苍白的脸上,才会露出一丝丝的、近乎于虚脱般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好像觉得,只要我把那些能补身体的东西都喝进了肚子里,那些隐藏在她自己身体内部的、看不见的亏空和虚
弱,就能被一并地,填补起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