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他竟陪着这个刚认识不到半日的公子哥,从正午喝到日头西斜,又喝到楼里的灯烛一盏盏亮起来,肴核既尽,杯盘狼藉,酒坛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厉龙君最后趴在桌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另一只手还在胡乱挥舞,断断续续地说:“曲兄……等从……小苍城回来……我带你去北边看雪……看那种大片的、像鹅毛似的雪……你肯定没见过……”
曲非直撑着额头,眼神也有些发直。他酒量不差,但今日喝得实在太多,连脚底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伸手推了推厉龙君的肩膀:“走了。”
厉龙君嘟囔了一声,没动。
曲非直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柜台前准备结了账,结果得知对方已经提前押了银子,只得找零的碎银塞进厉龙君半开的衣襟里,又把人扶到楼上客房去。
开门却见一个只是披着轻纱的女子,两人皆是一愣,曲非直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厉龙君点的姑娘,现在还没走,怕不是包天的。
那女子也是伶俐的,一下子反应过来接过厉龙君的臂膀,合上门前还对曲非直抛了个媚眼,曲非直也不至于,转身下楼。
等出了聚贤楼,夜风一吹,他脑中的酒意散了几分。
天已经全黑,镇上的铺子大多上了门板,这条街大多都是酒楼窑子和赌场,此时都还亮着灯,里面传出隐约的人声。
他顺着石板路往山腰走,月亮正从飞云山脉方向升起来,把整座山照得半明半暗。
回到山腰小院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曲非直没有点灯,借着月光走进院中,把身上那套新披挂一件件脱下来,整齐地叠好,放进木箱。
然后他打了桶井水,赤条条站在院子里洗了澡,把白天在镇上沾的灰土和酒气都冲得干干净净。
一转眼,就到了准备出发的前一夜,他就站在院门口,借着月光,把这他住了二十几年的地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石锁还在墙根下,铁桩上的磨痕亮津津的,万斤磐石上多出来的那道裂缝,是他上个月才打出来的,院角那棵老槐树沙沙地响,像在跟他说什么。
此去小苍城,天高路远,归期未定,他想得明白,这趟镖不过是个由头。
真正要做的,是走出去。
这里再大,也不过这这些人;灵溪镇再熟,也养不出一飞冲天的鹰。
银子早在几天前就换成了金页子,一起叠好塞在贴身的暗兜里。
飞钉三排,共三十六枚,他把它们贴在文袖内侧,袖口一垂,什么都看不出来;剥皮短刀别在腰后,刀鞘已经换成新的,黑铁鞘,哑光,刀身半尺来长,由于多年使用,刀身被磨得窄了许多,能剖兽皮,也能断人咽喉;玉壶则被他包了七八层油布,放进一只新打的铁盒里。
铁盒四角包铜,盖合处做了暗扣,外面再用两层细麻布裹紧,塞进包袱最深处。
最后是那本《吐纳养气篇》。
他走到墙边,挪开衣柜,掀开石板,把那个生锈的铁箱取出来,蓝皮书静静躺在箱底,他把它捧在手里,翻了几页,养父的批注密密麻麻,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他其实早已把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却还是舍不得把它留下。
他把书用油纸包好,放进包袱夹层,和铁盒并排放着,又把铁箱搬回原处,石板压回去,衣柜挪正,屋里一切都和原来一样,只是少了些东西。
他没有给自己准备干粮。镖队有专人管这个。
把包袱卷紧,又试了试松紧,他坐到床沿,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这屋子从不空。
旧时养父在,后来就他一个人,可从没像今晚这样,静得能听见梁上灰尘落下来的声音。
他躺下去,怀里抱着那包袱,没脱衣裳。
今晚最后一晚睡这张床。
这晚,他没有把玉壶取出来。
夜修不可断,这是他自己定下的规矩。
可明日要赶路,他不想带着满身潮气和一身燥热上路,就只睡这一晚,不算破戒。
月亮移到窗纸正中的时候,他还没睡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那趟镖,不是黑风寨,也不是小苍城,而是前些日里厉龙君那张又哭又笑的脸。
“我们是挚友啊。”
他闭上眼,在心里笑了笑。
真是个怪人。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