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曲非直刚举起碗,闻言手一顿,碗悬在唇边,酒水在碗中轻轻晃了一下,映出一小片自己的脸,他垂眼,看着那方寸间的倒影,没有立即回答。
这问题问得太突兀。
可不知为什么,他脑子里竟真的浮出一个影子来。
那影子高挑、丰腴,黑发如瀑,立在山林之间,可那种通身的气度,像一整座山岳压在心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喉结轻轻一动,像是回答,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身材高挑些的,胸要大,屁股也要大。”
“最要紧的是气质。”他把碗放下,目光落在窗外极远处的山脊线上,那里正是飞云山脉余脉与天际相接的地方,苍青一线,如一道横亘在人间与云端之间的长墙,“要有那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说完,他自己也低头愣了一瞬,随即有些失笑,他说的这些,这世上有几个女子担得起“睥睨天下”四个字?不过是对号入座罢了。
说完,他抬眼去看对面,却见那公子哥不知何时已经仰起了头,望着酒楼的天花板,两行泪顺着他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极小的水珠,又落进衣领里,那副模样,配着他那张漂亮到不似凡人的脸,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又透着一丝古怪的认真,喉结的位置一上一下地滚动,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们是挚友啊。”
曲非直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不是忘了,而是他记忆里压根没有这个人。
可那公子哥已经站了起来,绕过半张桌子,一把握住曲非直的手。那手很热,五指修长,却极有力道,曲非直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攥得更紧。
“那年在镇北土坡上,你射下来一只斑鸠,我说我要拿它烤着吃,你不肯,说那是你第一次猎到活物,要把它养在笼子里。结果当天夜里,那斑鸠被野猫叼走了,你哭了半宿,还是我把你带回家,让我娘给你煮了碗糖水,你才肯睡。”他的语速极快,眼眶又红起来,“还有一回,我们偷偷去山神庙里看神婆跳大神,结果我被门槛绊了一跤,磕掉了半颗门牙,你怕我被骂,就说是你推的我,你爹那根藤条,抽了你整整二十下,你硬是一声没吭。”
曲非直听着,脸色从最初的茫然,到中途的古怪,最后竟生出一丝恍惚来。
他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他的记忆清清楚楚,自己是被养父从山里捡回来的,自幼就没什么玩伴,更没有什么发小。
可对方说得那样自然,连细枝末节都编得圆乎,若不是他太清楚自己的过去,怕是真的要信上三分。
“你……”曲非直艰难地开口。
“你不记得了。”那人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苦笑出来,“也难怪。都这么多年了。你那时才几岁,记不住也是应该的。”
曲非直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这辈子头一回遇上这种人,头一回见面就能给你编出一整个童年。
一时让甚至他分不清对方是真认错了人,还是闲得发慌拿他开涮,可对方哭得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我……”曲非直想说“我没有这样的发小”,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通红的眼眶,又咽了回去。
“挚友。”那人上前一步,重新坐下,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叫厉龙君。你叫什么?”
曲非直嘴角抽了一下。
这人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他们是发小,转头问起他的名字,他好气又好笑,可看着对方那张满是泪痕却写满期待的脸,竟真生不出一丝火气来,只能揉了揉太阳穴,无奈道:“曲非直。”
“曲非直。”厉龙君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忽然又笑了,像得了什么天大的便宜,一拍桌子,“我就说我没认错!你果然是我从小失散的挚友,连喜欢女人的口味都和我一模一样!这叫什么?这叫兄弟同心!天意啊!”
他抬手抹了把脸,泪还没干,就扬声朝楼下喊:“小二,再来一坛酒,要最好的!再来一桌好菜!把你们店里能拿得出手的都端上来,钱不是问题!”
楼下立刻有人应了一声。曲非直想拦,话还没出口,厉龙君已经转过头来,对他挤了挤眼:“今天咱们兄弟重逢,不醉不归。这顿我请。”
曲非直本想说“五五分账”,可看对方那副“你不让我请就是看不起我”的架势,到了嘴边还是补了半句:“亲兄弟明算账,这桌五五分。”
“分什么分。”厉龙君像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仰头把酒干了,好不容易止住笑,抬手给曲非直满上酒,自己先端起碗,双手举到胸前,郑重其事地说,“今早说请你喝酒,。到了小苍城,你再请回来就行。”
曲非直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
这人满嘴胡话,行事跳脱,可偏生教人讨厌不起来,那双眼睛里有种极坦荡的真诚,曲非直在这灵溪镇活了二十几年,称得上朋友的人屈指可数,能这样坐在一张桌上,没头没尾地喝酒胡扯的,一个都没有。
他端起碗,与厉龙君碰了一下。
“干。”
酒过三巡,菜也上了满桌。
厉龙君是个话多的,天南地北地聊,从他在来的路上看见一条三丈长的花斑蟒蛇,追了半座山结果被那蛇喷了一脸毒雾,说到南边有个村子用青石铺路,晚上会发光,踩上去像走在星河上。
他说得活灵活现,曲非直听得半信半疑,偶尔插两句,多半是问那些地名的出处,厉龙君便一本正经地胡扯,把道听途说添油加醋,说得天花乱坠。
曲非直很久没喝过这么多酒了。
他平素是个克制的人,养父留下的家训,被他延伸到了生活各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