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客人,眼睛里有那种东西——那种她熟悉的、贪婪的、想要把她撕碎的东西。
但“老师”不是这样的。“老师”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虽然不苟言笑,眼睛里是柔和的光,让人本能觉得很安心。
久在街头的安洁拉也很少见过这样的人,像是那种上了年纪的老绅士,可是那双眼睛里并不混浊,而是充满了精气神。
他戴着黑框眼镜,连鬓黑胡子,外罩灰白色长袍,里衬黑色毛衣,羊毛的,靠上去很暖和,手上则戴着皮革手套。
……
冬天越来越深,窗户上结了霜花,工厂的炉子日夜烧着。
安洁拉的身体却开始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
她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她太熟悉那种感觉了——先是烦躁,然后是冷汗,然后是一阵一阵的渴望。
她偷偷翻出工厂的铁门,此时天已经暗了。
她穿过城区,街上灯火通明,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橱窗里摆着圣诞装饰。
她没停,低着头往更深处走,穿过那些还在营业的面包店和酒馆,拐进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
这里才是她熟悉的地方。
贫民窟。
墙皮剥落,垃圾堆在角落,没有路灯,一片黑暗。
她小心地注意着脚下,边走边四下张望。
以前她在这里用身体换过能让她飘起来的那一小包粉末。
但现在门都关着。巷子里空荡荡的。她连敲了几扇门,没人应。窗户后面没有灯光,连狗叫声都没有。
她认识的那些混混——蹲在墙角抽烟的、在暗处做交易的、曾经把她按在墙上扒她内裤里的钱的——一个都不在。
她站在原地,胃里那股痒又爬上来了,像有东西在绞。她咬了咬牙,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快。
回到城区,她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街上乱撞。
脑子里嗡嗡响,太阳穴像被人用针在扎,手心全是冷汗。
她没看清前面是什么,只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闷雷一样碾过地面。
海军。
一列列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扛着枪,踩着皮靴,仿佛无穷无尽,像过火车一样,从她面前一条小巷走过。
老鼠,豆子,小个子,达文西…小混混们此刻都穿着崭新的制服,剃了头,挺着胸,被裹在队列里向前走。
安洁拉差点撞上队伍,她猛地停下脚步,晃了晃,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路中间。
她往后退,退到墙根,想躲进阴影里。
但已经晚了。
小混混们人多眼杂,四下张望,也看到了她,他们也很吃惊。
其中一个剃了平头的小伙子里奥看见她,愣了一下,脸上忽然亮起来。
他激动得脸都红了,张口正要喊,他要向周围人炫耀,瞧!
这是他的女人,多么标志!
后排的宪兵一枪托砸在他背上,骂了一句:“走你的路!”里奥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又被人群推着往前走。
他回头,还想说什么,宪兵又踹了他一脚,他只好缩着脖子,脚步踉跄地跟上队伍。
军车上,大喇叭在喊:“远东战争光荣,青年服役光荣!现在加入海军,联邦需要你!”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震得安洁拉耳朵嗡嗡响。
她缩在墙根的阴影里,看着那些背影远去,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街角。
她低着头,穿过国王大道。街上人来人往,电车铃响,几个穿大衣的绅士从她身边经过,她侧身躲开,生怕撞到谁。
终于来到俱乐部门前。
门庭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