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夜夜笙歌的地方,如今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门僮靠在墙边打盹。
她走进去,找到从前认识的客人——一个常给她“货”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坐在吧台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酒。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像从前那样笑着,用肩膀蹭了蹭他的胳膊:“好久不见,能给我点……那个吗?就一点,我——”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从前那种浑浊的欲望,只有疲惫和颓废。
“啊,是你呀。”,“你有钱么”,“没有,不过我可以给你…”,“抱歉,小妞。最近的货有点紧,你也知道,都先供给军队了,我那份还要自己留着用。”安洁拉站在桌边,等了很久。
他没再抬头。
她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雪越下越大,她的鞋子早就湿透了,脚趾失去知觉,像是踩在别人的脚上。
她走错了路,绕进一片树林,树影幢幢,分不清方向。
她摔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倒下去的时候,她不想站起来了。
雪落在她的脸上,一片,两片。
她蜷缩成一团,牙关咬紧,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想,就这样吧。
反正迟早要死的,在垃圾堆里和在这里,没什么区别。
她想起保卢,想起那个烟囱,想起自己在他身上疯狂扭动的样子,觉得自己活该。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踩着雪,咯吱咯吱,越来越近。
一道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一个声音,低沉的,平稳的:“安洁拉。”是“老师”。
他蹲下来,把手电筒插在雪里,用戴了皮革手套的手掌贴住她的脸颊。
他把她拉起来,拉进怀里,大衣的羊毛里衬贴着她的脸,她闻到了煤灰和肥皂的味道。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她没哭。她只是觉得胸口那块沉了很久的东西,忽然松了一点。
出了树林,她看见远处有光点,一点,两点,越来越多。
那些光点在雪地里移动,向这里汇集。
走近了,她看见了那些孩子——那个练柔术的女孩,那个抛接球的男孩,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面孔。
他们举着手电筒,有的穿着靴子,有的穿着拖鞋,有的连外套都没穿好,脸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他们看见她,没有责备,只是惊喜地笑着。那个练柔术的女孩走过来,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安洁拉脖子上,拍了拍她的肩。
“回去吧,”她说,“外面冷。”安洁拉被他们簇拥着走回工厂。
炉火还烧着,有人给她端来一碗热糖水,有人给她拿来干毛巾。
“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她躺在床上,把葡萄糖瓶子放在床头,说:“这三天你哪儿也别去,喝这个,睡觉。”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炉火映出的影子,听见楼下孩子们低低的笑声和说话声。
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毛线粗糙,带着一股肥皂味。
她闭上眼睛,没有去想那些小混混,也没有去想那些客人。她只是觉得,这张床真暖和。
……
老师离开的那个早晨,天还没亮。
安洁拉站在二楼的窗前往下看,看见他提着那只旧皮箱,穿过工厂的铁门,灰白长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然后上了路边那辆黑色马车。
马车走了,扬起一片雪泥。
因为工厂经营遇到困难,为了养孩子们,“老师”出去筹钱。
孩子们围在炉子边吃早饭,面包蘸热牛奶,谁都没说话。
那个练柔术的女孩叫莉莉,她先把面包撕成小块泡在牛奶里,一块一块地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