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应声而去,把偏殿里还睡着的郑将军架进一顶软轿,趁着宫门刚开,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
内侍什么也没问,什么也不敢问。
夭夜回到榻边。
妹妹还睡着,嘴角带着一点晶亮的口水,睡得正香。
夭夜伸手,轻轻抚了抚妹妹的额头,又替她把被角掖好。
第二日清晨,夭月是被蜜渍梅子的香味馋醒的。
夭月一睁开眼,就看见姐姐坐在榻边,手里端着一只珐琅盒子,盒盖打开着,里面码着一排乌亮亮的梅子,晨光落在梅子上,亮晶晶的。
夭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翻身坐起来:『姐姐!梅子!』夭夜笑着,捻起一颗喂到妹妹嘴边:『慢些吃。都是妹妹的。』夭月张嘴含住梅子,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歪着头,迷迷糊糊地问:『姐姐……我昨晚是不是做了个怪梦?我梦见我吃了个……又腥又咸的怪东西……好难吃……』夭夜的手,顿了一下。
夭夜垂下眼,随即又抬起,声音温温柔柔的:『是妹妹做梦了。妹妹昨夜吃了太多蜜饯,积了食,才会做怪梦。』夭月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又捻了一颗梅子塞进嘴里,很快便把那点模糊的梦抛到脑后,开开心心地吃起梅子来。
夭夜坐在妹妹身边,看着妹妹那副无忧无虑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夭夜想,妹妹忘了也好。
忘了,就还是那个干干净净、只知道吃梅子的小公主。
可夭夜又知道,有些事,忘了,不等于没有发生。
窗外,晨光正好。
御膳房的糕点香顺着风飘进来,夭月吸着鼻子,又缠着夭夜要桂花糕。
夭夜笑着应了,吩咐宫人去取。
夭月欢呼一声,蹦蹦跳跳地跑去殿门口等桂花糕,晨光落在她鹅黄的宫装上,落在她蹦跳的发梢上,干净得像一捧新雪。
夭夜坐在殿里,看着妹妹在晨光里蹦跳的背影,忽然想——那捧新雪底下,昨夜已经埋进了一粒不该埋的种子。
雪还白着,可种子已经在土里,悄悄生了根。
夭夜垂下眼,没有再看。
夭夜不知道,也不愿去想,那粒种子,来年春天,会长成什么样。
夭夜只知道,自己昨夜把那粒种子亲手埋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她只顿了一下,便把那粒种子,按进了土里。
就像她当初,被人按着,把第一口精液咽下去的时候一样——头一回是苦的,第二回是腥的,到了第三回,就尝不出味了。
种子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夭夜这样想着,忽然听见殿门口传来妹妹的笑声——清脆的,干净的,像一捧新雪在晨光里化开的声音。
夭夜没有抬头。
夭夜只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茶是苦的。
夭夜想,妹妹的笑声还能干净多久?
半年?
一年?
还是……到今夜为止?
夭夜放下茶盏,没有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