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阮软愿意告诉任何人真相,那个人一定是小夏,这四年我却一直忘了问问她阮软的情况。
我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响到第五声的时候,对面接了。背景音很安静,不是宿舍的嘈杂,应该是研究生公寓的单人间。
“喂?”
“小夏,是我,凌白。”
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她大概是从书桌前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
小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意味,像是等了很久,等到几乎不抱希望了。
“学长。你终于来找我了。”
我的喉咙发紧,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泛白。“我想问阮软的事。她……后来有没有消息?你知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小夏开始说,声音很慢,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翻动一本旧相册,每一页都怕弄皱。
“你毕业一年后,她回来了。大概是九月,开学那几天,我正站在宿舍楼下帮忙迎新,远远看见一个人拖着行李箱从校门口走进来。我差点没认出她。”
“她瘦了很多。”小夏顿了一下,“以前的阮软虽然也瘦,但脸颊是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可那天她站在我面前,锁骨那一片骨头都突出来了,下巴尖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印子。她看到我,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怎么说呢,嘴巴在笑,眼睛没有。”
“她办了复学手续,把大四剩下的学分补完,但却没有住在学校的宿舍里。我问她这一年去了哪里,她只说家里有事,妈妈生病了,走不开。我问她为什么不跟你联系,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值得更好的,不该被我拖下水。’”
我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像要把她的话一字一句都刻进骨头里。
“她回来后变了很多。”小夏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不是那种坏的变,是……是被什么东西磨掉了。以前她眼里那种光,没了。她变得很安静,不主动说话,下课了就一个人坐在教室发呆,有时候我去找她,看见她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大教室里,仿佛丢了魂一样,我问她在想什么,她只说‘没什么’。”
“论文答辩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你送她的那件,她一直留着。她站在讲台上,声音没有抖,答辩也很顺利。她下来的时候,我朝她比了个大拇指,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觉得——她好像终于熬过来了。”
小夏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停顿了。那停顿不是说完话之后的自然间隙,而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说。
“夏姐,还有呢?”
“还有一些事……”她的声音变得犹豫,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学长,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说。”
“她回来之后,整个人……不太一样了。不只是情绪上的不一样,是——是那种,怎么说呢,就是她身上多了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小夏的声音变得有些艰涩,“她以前穿衣服很保守的,你知道的,夏天从不穿短裙。但回来之后,她有时候会穿得——穿得比较露。有几次我在校门口遇见她,她身上穿的都不是她以前会买的款式。有时候她身上会有很浓的酒味和烟味。她以前从来不抽烟的。”
“有一次我们一起在图书馆自习,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拿着手机跑到走廊上去接。我隔着门听见她的声音,很低,很紧张,像是在跟什么人汇报什么。她回来之后脸色很差,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她那天下午的状态就一直很不对劲。”
“还有一次,”小夏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去打饭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消息,备注名是一个字——‘他’。消息内容我没看清,但锁屏通知弹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字。‘他’。”
“学长,我不知道那个‘他’是谁。但我总觉得,她那一年不在学校,可能不只是因为照顾她妈妈。她好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或者说,被人控制住了。她回来之后,偶尔会接到电话,接完之后整个人就变得很不安,有时候甚至会发抖。我问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她每次都摇头,说没事,可她那个样子,一点都不像没事。”
“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小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她毕业离校那天晚上,我们原先宿舍的四个人吃了最后一顿饭。阮软喝多了,趴在桌上,我去扶她的时候,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紧很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了一句——‘夏姐,我是不是很脏?’”
“我说你胡说什么呢。她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松开我的手腕,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的肩膀在抖。”
小夏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
她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凌白,我不知道阮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她从来没有忘记过你。她毕业离开学校那天,我一个人去送她。她站在校门口那棵香樟树下,穿着你松她的那件T恤,站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我问她拍什么呢,她没说。后来——去年年底,她把那张照片发给了我。什么都没说,就一张照片。”
我握着手机,浑身发抖。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那盏台灯的光圈缩得更小了,像是被黑暗挤压着,随时都会熄灭。
“小夏,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学长,”小夏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你找到她,不管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你答应我,别怪她。她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她只是……她只是觉得自己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