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如玉醒来时,耳边先是一片绵长的嗡鸣。
她仔细分辨了许久,才从那片混沌中捕捉到一点极远的诵读声。
不知隔了几重院墙,那声音时断时续,模糊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
屏息细听,才勉强辨出一句“……博学之,审问之……”,隔了片刻,又有“……明辨之,笃行之……”几个字若有若无地飘来。
四周的空气滞涩而浑浊,沉着一股久闭屋舍才有的霉气,混杂着积尘与旧墨的味道。她稍稍吸一口气,喉间便隐隐发涩。
她似乎仍在崇文馆里,却辨不出自己究竟被带到了何处。
颜如玉眼睫动了动,眼前的黑却没有丝毫变化。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上覆了一层极轻极软的绸。
随着她眨眼,细密柔滑的绸面贴着眼睑擦过,留下一片温润的触感。
她偏过头,脑后的结便抵上身下坚硬冰冷的平面,微微硌人。
昏沉沿着额角重新漫上来。她闭了闭眼,待那阵眩晕稍退,才试着抬起手。
手臂只移动了半寸,腕间便骤然一紧。
颜如玉怔了一下,随即开始挣动。
两只手腕被一条窄绸牢牢缚在身前,绳结收在腕骨下方,越挣勒得越紧。
余下的一端始终绷着,不知系在了什么地方,只容她的双手挪动寸许。
她连蒙眼的绸带都碰不到。颜如玉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蜷起手指向下探了探。
触到的是一片冰冷坚硬的平面。
指腹顺着细密的纹路滑出半寸,又蹭上一层薄尘,她才辨出,身下是一整片宽阔的木面。
她试着动了动双足,脚趾早已僵麻,稍一屈伸,细密的麻意便沿着足底窜了上来。她这才察觉,鞋袜竟也不见了。
可那股寒意似乎并不只停在皮肤上,连衣料覆住的身体都冷得厉害,控制不住地细细发颤。
颜如玉定了定神,努力回想。
今日她原是来崇文馆接阿念的。
她像往常一样进了馆门,在东廊下遇见几名生徒。正巧顾隐也在其中,见她过来,便停步向她行礼,礼数一如既往地周全。
他告诉她阿念被学士留在西讲堂考问经义,她可以先去寻个偏室稍候。一旁诸生闻言,也跟着点头称是。
她笑着向他们道了谢,然后顾隐又叫住了一名抱着书匣经过的馆吏,让那人替她引路。
她只记得那名馆吏推开了一扇门……
再往后,记忆便骤然断开,像是被人从中生生剪去了一截。无论她怎样回想都无济于事。
“来人。”
话一出口,她才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又轻又哑,几乎传不出多远。
那两个字落入幽邃的黑暗,果然没有换来任何回应。
颜如玉强忍下心中的恐慌,攥紧手指,又想要试着扯动绳索。
绳尾另一端纹丝不动,腕间的窄绸却越收越紧。绸面并不粗糙,却仍将她的皮肤勒出了一圈清晰的疼意。
外面忽然响起一道脚步声,颜如玉蓦地停下挣动。
那声音起初还极远,一下一下,沿着寂静的回廊朝这边逼近。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心惊的从容与笃定。
颜如玉屏住呼吸。
屋中静得只剩胸腔里急促的心跳声,渐渐竟与外头的脚步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