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们在外面等等吧,指挥官。请不要着急,医生。”而另一位温柔的女性声音让他放弃了这个念头。
无论她是谁,一位舰娘绝不是普通人能够对抗的。热血缓缓褪去,他想到了逃跑。
他还有时间。
从他们察觉到怪异,要多久?
他们决定用武力破门,又要多久?
二十分钟,也许半小时。
这大概就是他生命中余下的时间——他不打算让自己活着被逮捕。
——只是,恶毒,她……
他又一次感到热血上涌。
他的车停在诊所后门,他可以不引人注意的,抱着她,将她放上车的后座,半个小时,足以让他开出五十公里,即便港区也难以立刻搜索到他们。
抱上她,逃开。逃到没有人能找到他们的地方。可然后呢?
迷药的时间只剩下数小时了。
即便再如何柔弱,她仍是舰娘。
而他也无法当着指挥官和秘书舰的面,去取另一剂迷药回来,一旦她苏醒过来,那就是自己的死期,人类社会里已不再有他的位置。
……等等。
他捂住额头。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事实,一个近乎恐怖的事实。
据说,那些处于深海中的,格外危险的敌人们,可以沟通,拥有灵智,甚至可能试着在荒芜的滩头上建立自己的据点。
尽管这也许只是谣言,那些敌人可能会如同撕裂纸片一样,将他和恶毒一起撕碎……但现在的他别无选择。
况且——
他转过头,看向眼角仍旧挂着泪痕,却如同天使般美丽的那具被他尽情摧残过的裸体,露出一个即便以真正的“恶毒”一词,也不足以形容的恐怖笑意。
——他还可以和恶毒酱一同被杀死。
比起屈辱的自杀,或是被愤怒的舰娘们击杀,或是在几个月的审判后被送上绞刑架……能抱着她死去,多么美好。
他无声地推开房间后的门,夕阳沉下,将他古怪的笑笼罩在浓厚的阴影中。
曾经拥有高贵品质,为许多舰娘与提督本人都做过治疗,从而在整个港区内都拥有了仅次于提督的受尊敬地位的,港区值得信赖的医生,在已近黄昏的此刻,正在逃亡的路上。
——千日行善,善犹不足;一日为恶,恶自有余。
过去,在难得的实验空隙中,阅读某本古典名著时,医生对这句话嗤之以鼻。
也许有人会是这样,但他不会。
他会像第一天走进大学时那样,永远为了病人们服务,如果一定要说他有什么想得到的,那就是他希望成为一位受人尊敬的卓越医生,但这种念头,也从未能够超越他努力治愈自己的每一位病人的期望。
当他脱下衣袖已经被细胞培养间中的药品弄得有些腐蚀痕迹的白大褂,将它的袖口喷上75度酒精消毒,再挂回半污染区时,对着镜子,他一边摘下鞋套与一次性手套,一边又这样重复了一次。
也许我也会做一些坏事。
比如将桌上另一位医生的笔在写完病历后顺手揣进口袋,或将病历写得如同鬼画符,以至于负责配药的药师只能依靠猜测来判断应该为病人发哪几种药;但无疑,即便我在某些天做了这种小恶,这也绝不会和我的善意与帮助他人的愿望相比。
在他立志成为医生的那一天,在他拿到第一个博士学位那一天,在他走进港区,与提督友善地握手,再问候当时港区里仅有的另一位舰娘——后来的光辉太太——的那天,他的这种想法都从未改变过。
直到他遇见名叫恶毒的女孩子。
一日为恶,恶自有余。
如今,现实残酷地提醒了他这一点。
如果他还残存着一点善性,如果过去那位即便是那些平日里不与普通人接触的舰娘也会友善地对他露出微笑的医生在他的身上还残存着某些碎片的话,他应该走到提督面前,告诉他自己用药物强暴了恶毒,然后等待自己在军事法庭上被审判。
因为他平日里的声誉,也许他并不会死,甚至未必会被终身监禁。
但他逃跑了。
在锁上的门被提督敲响的那一瞬间,他产生了一种惊人的冷静,一位卓越超群的医生与生俱来的冷静,让他想到他的某一次心内科轮转手术中那位在开胸之后陷于心脏骤停的病人,在整个手术台上的医生与助手们几乎茫然失措的时刻,他以一种机械式的精准捏住那枚心脏,并指挥手术台上的其他人重建体外循环,在建立循环的那段时间里,他按压心脏的动作与他自己的心跳速度同样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