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话最后又让庄妈讲了。
此日的智茜蔫蔫的,瘪瘪的,像被雨淋湿的小火苗,张不起一点气焰。
老爷要她认错,她迷迷糊糊答应,知错了。
老爷以为是钟盼给她的木头脑袋开的窍,又点名钟盼教导她读书,她竟也迷迷糊糊答应。
追悔莫及。
——但也还好。
翌日她按如约去找钟盼,钟盼根本懒得理她,只教她坐在一旁,自己玩自己的。
倘若只是如此,智茜应当在家里度过一段宁静无事的假期。
新房客的到来却打破难得的宁静。
这位不速之客是老爷在外面认的干儿,名叫杨澹,睦州人,年纪比智茜大两岁,下半年到这边念大学,过来借住。
杨澹幼时父母双亡,由大他十三岁的寡嫂抚养长大。
两人守着老一辈人留下的薄产,清俭度日。
这样的生活不易,却也不是不能过。
但他还有位抽大烟的堂兄,整日在最脏乱的烟馆与地痞流氓厮混,抽烟又赌博,败光了自家的产业,又来打杨澹家的主意,擅自将嫂叔二人生计所依的几处田宅折价变卖出去,教她们的日子更难过。
寡嫂被迫再醮,杨澹为继续学业,也不得不想尽办法自讨生活,一面为人做些卖字书帖的营生,一面又遍寻亲故接济。
外面的流言说,生性风流、管不住裤裆的老爷早年在睦州时,曾与杨母有段不清不楚的情缘。
老爷见杨澹如见故人,自是宠爱有加,视如己出,教家中上下都要像对待真正的少爷一样敬爱他。
但智茜暗暗地猜想,老爷何等精明的人?
不至于疼爱外人到如此地步。
杨澹八成不是干儿,根本是他在外面的私生子。
自然,心胸狭隘如智茜,杨澹虽生的一副玉面郎君好皮囊,眉眼温柔带笑,会体贴人,比冷冰冰、硬梆梆的钟盼不知道好多少,她也是极为不喜。
大户人家里做事,谁还没有点眼色劲?
一转眼,大家全都见风转舵,去奉承老爷面前当红的新人去了。
两相比较,她再看不爱管束自己的钟盼,反倒没那么讨厌。
钟盼这些天很忙。
家里有处理不完的家事,隔三差五又要打扮整齐外出应酬,或是举办沙龙茶会,接待来客。
除她以外,家里就在没个管事的人。
智茜的母亲虽是正妻,但长年卧病,想管也力不从心。
至于老爷的前几房姨娘,又全是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唱评弹的只管做她忧郁的夜莺;事神礼佛的只管人淡如莲,家里怎样都好;被强娶来一心求死的,依旧在换着法儿折腾寻死,或弄死自己的孩子。
这样看来,老爷娶钟盼是另有打算,不像娶太太,更像雇了个在家干活的长工。
智茜观她与老爷相处,不见有夫妻情分,渐渐地,也几乎忘记她的姨娘身份,更忍不住在钟盼面前猛猛说杨澹的坏话,称他才是老爷娶来的第六房姨娘。
钟盼不以为然,却说杨澹是过来寄住的“林黛玉”。
智茜被逗得哈哈大笑,也更不屑,他一个男人,十八九岁,有手有脚,没有残疾,真好意思厚着脸皮来过寄人篱下的日子。
钟盼不再搭腔,装作没听到她说的坏话。
这个人惯是这样,喜怒不形于色。
但是智茜冥冥之中有所感觉,来自女人的默契,钟盼也从心底里敌视杨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跟钟盼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