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岁的华桑,走到议政殿前,脚步停在最后一阶石阶下。
殿门紧闭,铜钉在暮色里泛着暗红,像谁用指尖一个个按出来的血印。
晚风从身后吹来,穿过她散下的发,带得殿檐一角那串旧铃轻轻一响。
就是这一声,她转头看向那串铃,把她拽回了加冕那日。
那年她刚满十八岁。
先王退位,新王当立。
天还没亮透,女官们端着金盆银梳,将她从榻上架起。她不说话,任人一层层地往身上加那一整套繁复的礼服。
最后有人捧来铜镜,她抬眼看见镜中人,才猛地意识到,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华桑。
王太女的宫室里所有物件都要搬去历代女王的寝殿,连那把她幼时坐过的雕花小椅也不例外。
华桑站在镜前,由着她们替她披上玄色外袍,袖口绣满山河日月。她忽然说:“母王昨夜可说了什么?”
女官轻声回:“先王说,新王当以子民为重,其余不必多想。”
华桑笑了一下,很薄很薄的笑,像刀尖在晨雾里划开一道口子。
不必多想。她想,可她要怎么不多想?她心里那点还没能说出口的念想,从今日起便连想都不能再想了。
她一直认为,跟其他两个王太女候选,武比不过华嫸,文也不比华蓂强多少,这顶重担,不会在自己身上。
伏羲神殿外,九十九只银铃高悬。
晨风一过,铃声如冰,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华桑赤足踏上汉白玉石阶,脚心贴着凉得刺骨的石面,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殿内烛火千盏,却照不亮高处。
重鋆已经立在那里,身穿白色大祭袍,发束银冠,左耳上那枚暗红耳环在烛火里折出一道红光。
他面朝神像,背对着她,肩背挺得笔直,像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石像。可他放在祭袍宽袖里的手,指节早已捏得发白。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了。那声音他听过千百回---
从前她溜来神殿寻他,赤脚踩过石阶时总是三步并作两步,轻快得像一只扑火的蛾。
可今日不同。
今日她的步子沉而缓,每一步都像踏在他心上。
他不能回头。他怕一回头,这身大祭袍就再也撑不住,想飞奔过去将她纳入怀里。
她在他身后跪下。衣料摩擦石面的细响传进耳里,重鋆闭了闭眼。
他在心里数了三下。
这是他最后三个呼吸,还能把自己当作重鋆---那个会替她磨墨、替她拢发、在她熬夜看折子时往她手边悄悄放一盏温热蜜水的重鋆。
三息过后,他只能是伏羲氏的神官。
他转身,从高台上一步一步走下来。每走一步,祭袍的下摆就拖过一级石阶,像把过去的路一道一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