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跪在那里,红衣委地,乌发如瀑,仰起脸看他的那一眼里,有太多他不敢认领的东西。
他想别开眼,却又舍不得。
能这样近地看她,以后大约不会再有。
他朝她伸出手。
这只手昨夜还在替她挡风,如今裹在祭袍里,露出一截冷白的指节。
他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器物。
它不能颤,不能暖,不能在她的注视下泄露任何属于重鋆的痕迹。
“起。”他说。声音很平,像不是对她说的。可他吐出的那个字时,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华桑抬起头,没有去扶他的手。她望着他的脸,想从那上面找出哪怕一丝属于昨日的柔软。
可他将五官敛得一丝不露,只让自己眼里映出她一身红衣,像一簇火星,随时会灭在他的静默里。
她咬了咬下唇,自己撑着地站了起来。膝盖上传来细微的疼,是她方才跪得太狠。可这疼比起心里的,根本不算什么。
重鋆瞧见了她起身时那一瞬间蹙起的眉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一下。
他知道她撞到了。
他连她跪下去时哪一块膝盖骨会先着地都知道。
可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尊真正的石像,把这份知晓烂在肚子里。
他没有再看她,转身面向神像,双手自祭台托起那顶王冠。
金冠沉重,嵌着七颗深海来的明珠,在烛火下折出细碎的光,像无数只眼睛在暗暗打量她。
他举着冠,走回她身前,这次离得极近,近到她能数清他下巴上一道极细的旧痕。
那瞬间,重鋆几乎要撑不住了。
他想起这道疤的来历---是她十六岁那年,拉他上树摘柿子,枝桠一断,他伸手接她,自己下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满襟。
她吓得直哭,他捂着伤口还得哄她说不疼。
如今这道疤还在,可那个会哭的姑娘,已经要戴上那顶比他这个人还重的王冠了。
“华桑。”他叫她的名,声音低得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别动。”
他不敢叫“桑儿”。
他只敢叫她的全名,把两个字说得像在呼出一口忍了太久的气。
他的手指拂开她额前碎发,微凉的指尖从她鬓边滑下,最后停在她耳后。
那处皮肤像被火舌舔了一下,华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偏头要躲。他却没让,另一只手扣住她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教她动弹不得。
“我说了,别动。”
他的呼吸几乎是贴着她耳廓擦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