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心中羞愧,都不知要说些什么,目光甫一对撞,又都是迅速别过头去。
适才淫声浪语的木屋瞬时安静,针落可闻,只有呼啸而过的北风偶尔吹过窗格,格格作响。
然而听得最清楚的,却是似乎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怦怦心跳声,在耳边轰然作响,一下一下地撞动。
……
湛蓝夜空中星子闪烁,明月当空,在云朵中穿行,在五马山巅望去,漫天星河流光溢彩,转动不息。
施越趴在窗台上,痴痴凝望着夜空。
这几日经历的事,比他前十几年加起来都要多许多倍,自己好像忽然间坠入了另外一个未知世界。
这个世界一切都那么陌生,一些又都那么可怕,让他恐惧慌乱,不知所措。
常乐手托香腮,坐在几前,笑吟吟地看着他。眼神明亮,睫毛忽闪,也不知在想什么。
张如仙、李秋晴等人自上山寨之后,由张程引荐,见过了五马寨主季峰等人,受到热烈欢迎。
但几人连日来长途跋涉,疲累不堪,更兼身上有伤,也不好过多寒暄,季峰寨主当即安排房舍,以供诸人休息。
五马寨本为义军军营,全盛时数万人都安扎在五马山附近,屯田垦荒,抵御金兵。眼下只剩了数百人,所空余房舍自然众多。
其中施芸连日来风寒入体,再加上破庙内惊吓过度,已经高烧不退,交由神医张夫子亲自医治,单独一室;李秋晴身受内伤,张如仙与其师出同门,所练都是衡山独门心法,由他替师妹运功疗伤最为合适。
施越和常乐本来每人都分得一间房舍,但常乐却自己一个人睡害怕,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又不敢去惊扰李秋晴疗伤,只好偷偷溜到施越房中来闲谈解闷。
秋波流转,目光灼灼,只瞧得施越浑身不自在,扭头道:“你瞧我做什么?”
常乐格格一笑,呸道:“臭美得紧,当自己英俊的很么?”
端起几上茶杯,抵在唇边轻啜,柔声道:“是在想你的爹爹和娘亲吗?”
施越心中黯然,缓缓点了点头,道:“也不知他们怎么样了,我……我实在是害怕担心。”心中万语千言,极想宣泄。
话到嘴边,忽想起常乐也是孤身一人,亲眷不知所踪,境遇比自己更加可怜,若自己说些思念父母的话,徒惹得她也悲戚伤心,当下住口不言。
常乐见他欲言又止,知其所思,心中一暖,柔声道:“刚才在大寨中听张二哥和秋晴姐姐说的糊里糊涂,我也没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过他们都说程大侠武功高的很,有他在,你娘亲不会有事的。”
见施越轻轻点头,知其仍是忐忑,便问道:“那以后你打算去哪?要跟着秋晴姐姐去衡山吗?”
施越心中茫然,就在数日之前,他还是中都城中锦衣玉食的官宦贵公子,阖家欢聚,眼下却父母离别,自己与姐姐流落江湖。
虽跟着李秋晴等一路南下,但毕竟少年胆怯,乍一离开了父母,心中恍然不知所措。
就算到了衡山,也是寄人篱下,一时间只觉天下之大,竟无自己立身之所。
单家兄弟虽亡,但这二人不过是皇城司的喽啰而已,真正的仇人耶律翼,甚至皇帝完颜亮仍在,这二人权势滔天,自己孤苦伶仃,想要复仇更不知等到何年何月。
念及此处,不禁悲从心来,眼眶湿润,忙伸手抹了一把眼泪。
常乐忙道:“莫哭,莫哭,男子汉哭哭啼啼最没出息。你要去衡山当然好,不过我猜,他们还是要带你先去见那个江南的徐盟主,要是你运气好,徐盟主能传你一招半式,那你想要报仇,机会可多了几分呢。”
施越抹去眼泪,勉强一笑,见她双颊好似苹果一般,在烛光下红扑扑的,娇艳无双,心中一动,道:“你也知道徐盟主吗?他是什么样的人?”
常乐讶然道:“你连他都不知道呀?”
施越面上一红,他自幼家教甚严,足不出户,这些江湖上的故事自然一窍不通。
却听常乐叽叽咕咕,如数家珍,小嘴不住:“徐盟主武功高的很,整个江南武林都要听他的话。有人说他十几岁时一出道就打遍天下无敌手啦,好些门派的掌门、武林前辈都不是他的对手,当真是厉害的紧。”
施越悠然神往,心中暗道:我若有此神功,大仇何愁不报?
又听常乐脆声续道:“……武功高倒也罢了,更难能可贵的是,徐盟主用情极深。很多年前,他为了哄他心爱的女人开心,远赴苗疆,一路千难万险,就是为了采摘一朵罕见的凤凰花,一时传为武林佳话。而那个女人因病去世后,徐盟主更是立誓终生不娶,到现在是独身一人,连个孩子后代都没有……”
常乐手托香腮,柔声道:“你说,这样的男人,是不是好男人?那女子能得到这样的英雄倾心,真是让人羡慕。”
眼神飘然望向窗外,漆黑浑圆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极为憧憬向往。
施越虽然也觉感动佩服,但这些男情女爱的话,在常乐这样一个小小女孩子口中说出来,一脸认真,倒不禁觉得有些有趣好笑。
当下笑道:“这些事你一个小孩,又怎么知道的?”
常乐白眼一翻,轻哼道:“我们穷人家孩子自小江湖流浪,自然听得多见得多啦。哼,哪比得上你施大少爷锦衣玉食,足不出户,一心只读圣贤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