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脆弱的东西。
“婉清。”
这两个字从他嗓子眼里滚出来的时候,是带著颤音的。
“你不记得我了。”
“但我记得你。”
宋婉清没有反应。
她依然看著月光。
顾砚秋没有指望她有什么回应。
他只是想说。
说那些压在心底六年的话。
像一个溺水的人,终於抓到了一块浮木,不说出来就会被闷死。
“我记得你帮我上药的手。”
顾砚秋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那年我从牛棚里被放出来,浑身都是伤。生產队没人敢靠近我。就你。你端著一碗盐水,拿著一块破布条子,蹲在那个低矮的灶台边,一点一点地给我擦伤口。”
“你的手在抖。你怕血。但你没停下来。”
“你说——牙齿咬紧了,男人喊疼丟人。”
顾砚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那时候疼得什么都记不住了,就记住了这句话。还有你蹲在那儿,头顶上的煤油灯把你的影子投在泥墙上的样子。”
他停了停,吸了一口气。
“还有——你在河边笑的样子。”
“你记不记得程家湾后面那条河?夏天的时候,水清得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你蹲在河边洗衣服,我路过,你抬头看见我,就冲我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
“我就完了。”
顾砚秋低下头,看著自己握住宋婉清的手。
月光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
“后来你挺著大肚子找到我,站在知青点门口。你的脸又红又气,两只手叉著腰。你说——”
顾砚秋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喉咙。
“你说——这是你的孩子,你要负责。”
“我当时嚇傻了。真的嚇傻了。站在那儿像个木桩子。”
“但我高兴。”
“婉清——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你告诉我有了念念。”
他的声音彻底破碎了。
眼泪无声地从这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滑落,砸在宋婉清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