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脸。
那是把重担卸下来后的脱力,也是在这个她拉扯了一辈子的儿子跟前,终于不用再把自己缩成一只刺猬。
过了好一阵,满屋子回荡的抽噎才渐渐没了。
老妈吸着发红的鼻子,抬起衣袖在眼眶周围恶狠狠地揉了两下。
她看着我,熬得发红的丹凤里还挂着亮晶晶的泪泡,却突然破涕为笑,扬起巴掌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推搡了一下:
“二十四岁的大男人了……嘴巴跟抹了猪油一样滑溜……就晓得拿这些好听话哄老娘掉眼泪……这蛋糕贵得很吧?上头还铺了那么多鲜果子……”
“不贵,一百来块钱,你儿子掏得起。”我把盛着蛋糕的托盘往前推,“妈,快点,蜡烛都要烧到底了,蜡油化进奶油里就吃不得了,赶紧吹。”
老妈吸口气,看着那跳跃的烛火,然后伸出手,将散在耳廓的头发掖回耳根后,双手郑重其事地合十在胸前,睫毛扑棱了两下缓缓合拢。
橙黄的暖光在她脸上铺开,将她那张原本就白细的脸照得近乎透明,鼻尖上细密的汗珠和残留的泪痕在火光里闪烁不定。
在这一瞬间,叶萍不再是宣汉那个张牙舞爪催缴面钱的老板娘,而像是一个被岁月遗落在山腰上的安静温软的普通妇女。
然而刚闭上眼不过三四秒钟,老妈那两道柳叶细眉猛一挑,眼睛唰地掀开:
“么儿,你也闭上眼睛许一个!”
我猝不及防愣了一下:“妈,今天是你满四十六岁,寿星公许愿菩萨才肯侧耳听,我跟着瞎凑啥子热闹嘛。”
“哪个讲没得用!”老妈下巴一昂,蛮劲头立刻又翻了起来,“你是老娘肚皮里掉出来的一坨肉,老娘身上掉的血和骨头,生辰分你一半那是天经地义合情合理!闭眼!快点给我闭上,莫触了霉头!”
看着她那副瞪着杏眼绝不退让的霸道,我心一紧,只得顺从地点头:“好好好,闭眼,我闭上还不行嘛。”
我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拢闭上眼睛。
外面篱笆那个巨大的石头汤池还在哗啦啦地吐着地底上来的水,咕嘟咕嘟的翻滚混合着白雾,悄无声息地渗透进来,在我们脚边上绕来绕去。
在眼底一团深邃的漆黑里,我按捺住心跳一笔一划地在心里计划。
第一个愿望:愿老妈身骨硬朗,肩颈腰腿那些揉面落下的劳损慢慢好全,多活几十年享清福。
愿那双手不用再伸进零下几度的水里洗碗淘菜,愿她夜里躺在床上不再因为骨头酸痛而辗转难眠。
第二个愿望:愿那间新馆子顺顺当当开业大吉,早点把进项盘大,让老妈能体体面面趾高气扬地坐在收银台后当老板娘,彻底告别烂油烂烟。
至于第三个……
胸腔深处那深埋的暗火,不合时宜地翻卷起来。
记忆如走马灯疯狂闪回地,是在成都酒店床上,老妈为了试探我,故意一把扯开睡衣纽扣时露出来的浩瀚,是那两团由于脱去束缚而顺着重力的瘫软,随呼吸颤颤巍巍的熟透脂膏,还有过年老宅床上,散发着棉絮味与女人体液气味的深井。
那是一道背德的足以叫天打雷劈的裂缝。
第三个愿望:很简单,我就是想和老妈更进一步。
“呼…!”
一股带着甜腻奶香的微风骤然扫过我的脸。
我睁开眼。
老妈已经鼓着两腮将那支蜡烛吹熄灭了。
一缕白细烟袅袅飘起,在屋内撕扯成细丝,房间内顷刻间暗淡下来,只剩那一盏壁灯将我们的影子拉得更长,交叠投在白墙上。
老妈吁了口气,两道狭长的眼弯成了两枚月牙,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整张脸泛着开心的红晕。
“妈,许了啥子愿?”我切下一块蛋糕送到老妈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