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慕安的声音低得可怕,像是在冰水里浸泡过一样,没有起伏,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柳承德先是一愣,随即在发现真相被揭穿后,脸上的慌乱迅速转化为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
他甚至没有试图掩饰,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中闪过一抹轻蔑。
“既然你看到了,那我也没必要瞒着你。”
柳承德将茶杯重重放下,身体向后一靠,用一种施舍般的口吻反咬一口:
“周慕安,你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一个没背景的厨子,是我妹夫,是柳家养在酒楼里的人。这几年你吃我的、住我的,酒楼给你提供平台,让你成了名厨,这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他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你拿那些钱又有什么用?你一个木讷的厨师,除了买些高级食材,还能做什么?留在柳家手里,才能让这笔钱产生价值。你应该感激我帮你打理这些琐事,而不是像个算盘一样,在这里跟我计较几个银子的差额。”
周慕安盯着柳承德的脸。
他看见了这个男人骨子里对他的蔑视,看见了柳家人将他视为“物件”而非“人”的残酷逻辑。
在柳承德眼里,周慕安的才华、诚实与责任感,都没有他的身份卑微重要。
他可以被掌控,可以被欺骗,可以被剥削,因为他“没有背景”。
那一刻,周慕安感觉心底最后一点关于“家庭”和“情分”的幻象,被彻底撕碎了。
他曾经以为,只要自己足够认真,只要能对得起自己的手艺,就能在这段关系中找到一点尊重。
但现在他明白了,在柳家眼中,他永远只是个高级的奴仆,一个披着妹夫外衣的掌勺工人。
周慕安没有再争辩,也没有愤怒地拍桌子。
他只是缓缓地将帐本从桌上拿回来,手指紧紧地扣住封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看着柳承德,眼神中不再有任何的犹豫,只剩下了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好。”
他轻声说了一个字。
这个“好”字,不是认可,而是一种决裂。
他走出书房,经过长廊时,正好看到李沫蓁在不远处低着头地整理食材。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偷偷抬起头,杏眼里满是担忧与心疼。
周慕安看着她,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唯一真正把他当成人看待的人,竟然是这个被柳承德视为卑微、被他自己视为禁忌的姑娘。
他第一次对这段婚姻、这个酒楼,以及这个禁锢他多年的身份,感到彻底的绝望与作呕。
而这种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一股毁灭性的动力。
周慕安回到房间时,身上还带着书房里那股腐朽的檀香味,以及一种被彻底撕开伪装后的冷冽。
柳月兰正坐在镜前梳头,看到他进来,习惯性地露出那种掌控局面的从容。
但当她对上周慕安的眼神时,手上的梳子忽然停住了。那种眼神她从未见过——没有沉默,没有忍耐,只有一种看透一切后的死寂。
周慕安将手中的帐本缓缓摊在桌上,指尖轻轻地点在那些被挪用的金额上。
“你知道这些事情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这反而让空气在瞬间凝固。
柳月兰看了一眼帐本,眼神闪烁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惊慌,而是缓缓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理所当然的淡然。
“我知道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