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深刻的轮廓,那张总是紧绷着,像一块顽石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于虔诚的平静。
李向东站定。
陈岩默默地退到门边,靠着墙,将自己隐入了阴影。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个人沉默的呼吸。
没有质问,没有咆哮。
与前几次那剑拔弩张,几乎要将屋顶掀翻的对峙,恍如隔世。
突然。
龙文涛动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然后,在李向东和陈岩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注视下。
他那副挺了一辈子的,宁折不弯的,钢铁般的脊梁,缓缓地,深深地,弯了下去。
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鞠躬。
动作缓慢,甚至能听到老人腰椎骨节发出的,不堪重负的轻微脆响。
却又那么决绝。
像一座山,轰然倒塌。
陈岩那只正习惯性伸向口袋,准备摸烟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死死钉在了原地。
李向东也愣住了。
他只是站着,看着眼前这位固执得像头老牛,骄傲得能把天捅个窟窿的老人,向他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行此大礼。
一种巨大的,荒谬的,却又无比沉重的冲击,狠狠撞在他的心上。
“对不起。”
龙文涛站起身,他的声音沙哑,却清晰。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那颗骄傲了一辈子的心脏里,硬生生剖出来的。
“我错了。”
“错在我的固执,我的偏见,我的刚愎自用。”
“我这双老眼,差点因为被灰尘蒙住,毁了‘龙吟’,毁了我们几代人的心血。”
他看着李向东,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半分闪躲,只有一种彻底的,坦**的澄澈。
“孩子,你用你的能力,你的担当,给我这把老骨头,给所有我们这些老家伙,上了最重,也最疼的一课。”
“谢谢你。”
说完,他转过身,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起了桌上那艘落满了灰尘的潜艇模型。
他用袖子,仔仔细细地,将模型上的每一粒尘埃,都擦拭干净。
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交接仪式。
他捧着那艘恢复了乌黑光泽的潜艇,重新走到李向东面前。
那艘模型,是他一生的心血凝结,是他所有骄傲的起点。
是他灵魂的具象。
他将模型,郑重地,递到了李向东的手中。
“长江后浪推前浪。”
“我这道前浪,早就该被拍死在沙滩上了。”
他看着李向东,那双燃烧了一辈子的眼睛里,所有的火焰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如释重负的,寄托了全部希望的温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