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精神矍铄的老者,在一群同样作书生打扮的年轻人的簇拥下,缓缓走了上来。
他没有跪。
他甚至没有躬身行礼,只是站在那里,一双老眼,平静而锐利地直视着王战。
李牧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能感觉到,这老头身上,没有丝毫的武功,却有一种比武功更让人不舒服的气场。
那是一种源于骨子里的,对皇权天威的漠视。
“放肆!见了陛下,为何不跪!”李牧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老夫上跪天地,下跪父母,中跪圣人先师。陛下虽为天子,却非天地,亦非先师。老夫为何要跪?”老者抚着长须,不卑不亢地反问。
他身后的年轻学子们,一个个都挺直了胸膛,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色。
李牧的脸都气绿了,他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狂的人。
你爹都没你这么狂!
他刚要发作,却被王战抬手制止了。
王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老者。他认得此人。
大儒郑敬仁,江东士林的泰山北斗,门生故吏遍布江南,声望之高,连顾雍这等世家之主,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有意思。”王战笑了:“朕在北方杀得人头滚滚,那些世家门阀,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到了江南,倒是先见到了一个敢跟朕讲道理的。”
他对着老者,虚抬了一下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郑敬仁也不客气,直接在另一张桌子旁坐下,他身后的弟子们,则侍立两旁,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包围圈,隐隐与王战这边分庭抗礼。
一直跪在地上的顾雍,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看到了希望。
一根能救他,甚至能反戈一击的稻草。
皇帝的刀再快,能杀尽他顾氏满门,却杀不尽天下悠悠众口。
这郑敬仁代表的,是江南的道统,是读书人的风骨。
王战若是敢动他,便是与整个江南的士林为敌。
“不知先生今日前来,有何指教?”王战亲自为郑敬仁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
郑敬仁没有碰那杯茶,他沉声道:“指教不敢当。老夫只是听闻,陛下在江南,行霹雳手段,废百年之规,擢市井之徒为封疆大吏。此举,与国之体统不合,与圣人教化相悖。老夫今日前来,是为请陛下,三思而后行,收回成命。”
他口中的市井之徒,指的自然是孙伯符。
“体统?教化?”王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先生可知,就在昨日,这姑苏城中,已有易子而食之惨剧?先生可知,你口中那些合乎体统的世家大族,囤积居奇,将米价抬至二十两一石,视万民性命如草芥?”
“当朕的百姓,在饥饿中哀嚎时,先生的体统在哪里?当那些士族,发国难财,挖帝国墙角时,先生的教化又在哪里?”
王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郑敬仁的心上。
郑敬仁的脸色,微微一白,但他很快便镇定下来:“此乃奸商所为,非士人之过。陛下只需严惩奸商,何故要动摇国本,行此暴政?”
“暴政?”王战笑了,他站起身,走到郑敬仁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开仓放粮,救活了全城百姓,这是暴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