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呀这么老长?”她从厨房出来了,手在围裙上擦着,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打开就知道了。”
我把箱子搁客厅地上,拿钥匙划开胶带,塑料膜裹在里头,我抓住一个角撕,刺啦一声,又长又脆,这声把她也勾过来了,两步走到沙发边上。
新垫子抖开了。
我捏着两头往外一甩,垫子整个展开,一股新面料的味儿跟着散出来,说不上香,就是那种新东西出厂的味儿,混着点塑料膜的味儿。
垫子是整个一张,边上齐齐整整,裁切的边笔直,四角方正,摸上去掌心底下是细密的颗粒感。
“哎呦。”她站定了。
我把新垫子立起来,靠到沙发边上。靠墙那一下,我眼角正好把墙角那一位也收进来了。
旧垫子立在那儿,卷着的,缠满了胶带。
胶带是我上礼拜一圈一圈缠上去的,缠得歪歪扭扭,有几道起了边。
垫子头那头磨毛的边朝外,毛茬支棱着,那是她拿指甲剪修过的地方,修完了毛还是往外冒,剪一回冒一回,修了有年头了。
俩垫子,一新一旧,隔着半个客厅对着。新的边上齐齐整整,一道毛都没有;旧的边上毛茬支棱着,胶带缠得跟捆伤员似的。
这张旧垫子她用了多少年,我说不上准数。
我就知道它一直在客厅沙发边上那个位置,卷着,立着,她每天上午把它铺开,练完再卷起来立回去,垫子面上叫她膝盖和手掌磨出了两块发亮的印子。
“瞎花钱。”
她开骂了,嗓门先到,人跟着过来,站到新垫子跟前,眉毛立起来一半,“你说你,好好的买它干啥?旧的又不是不能使,胶带缠缠不还能对付?”
“对付啥呀,”我说,“上回你练着练着出溜那一下,忘啦?垫子都滑得兜不住了。”
“那是地滑。”
“地滑垫子也滑,俩滑凑一块儿,早晚给你摔一个。”我把塑料膜往一块儿归拢,“没几个钱,赶上渠道顺,人家仓库压着的货,跟白捡的似的。”
“多少钱?”
“没几个。”
“没几个是几个?”
“妈,”我直起腰看她,“你儿子现在也是挣钱的人了,画两张图的事儿。你管它几个呢,反正没动家里的钱。”
她盯着我看了两眼。
那两眼在我脸上停着,我也不知道她在看啥,兴许是看我这话里有多少水分,说不准。
完了她嘴里撵了一句:“下回别买了啊,有钱没处花了,攒着,往后用钱的地方多了去了。”
“哎,下回不买。”
我应得痛快。痛快是因为这话不用当真,下回该买还买,她也知道我应得痛快就是不当真,这套母子俩耍了二十三年的把戏,谁也不拆穿谁。
跟着她的手落到垫面上了。
掌心贴着新面料,从垫子这头,捋到那头。
捋得慢。
她的手指细长,指节上留着做家务磨出来的那点粗,掌心整个贴上去,贴着新垫子细密的颗粒面,从这头捋到那头,一路捋过去,手腕上的筋微微动了一下。
捋完了,手没马上抬起来,在垫子那头又停了停,指腹在垫面上按了两下,试了试弹性,这才收回去,收回围裙上擦了擦。
嘴上说的是下回别买了。手在垫面上捋了那么长一道。
这垫子是我订的。
五月二十九号夜里,我躺床上跟陈姐一条一条发的私聊,发一条删一条,聊完整个对话框清干净。
多长多宽,我挑的尺寸,挑的时候拿眼睛量的:她跪上去,两个膝盖并着,两边还得剩出富余;她整个人趴开了练那个什么伸展,脚尖到指尖,垫子两头还得有富余。
我量的富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