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够蒸两屉。”她剥开一瓣蒜,蒜瓣在她指头肚上转了个个儿,“蒸完这缸就空了,回头接龙我再盯盯。”
“两屉管到解封。”我把面团翻过来,掌根压着往前送,“妈,咱这面袋子比我钱包先空了。”
“滚犊子,钱包里本来就啥也没有。”
“有,有大鹏结的账,五百六。”
“五百六够干啥的,够你买双鞋不。”她把蒜瓣丢进碗,又拿起一头,“攒着,别乱花。”
我翻面的时候小臂发力,筋跳起来,面粉扑在汗毛上,白的一层。案板让面团砸得哐哐响,我整个人都扑在上头使力气。
她的目光落上来。
落在我小臂上。
剥蒜的手停了,蒜皮捏在指间没落下去。
我端起面盆磕了磕,盆底磕桌沿,当的一声,盆里的干面扑子震起来一层。
她的目光又落上来,这回停得长了半拍,捏着的那瓣蒜半天没剥皮,蒜皮的半透明边儿在她指头上翘着。
停完她低下头,蒜皮窸窣,一小堆又厚了一层。
我只当她在看面。面有啥好看的,揉了俩月了。
“行了,起。”我把面团收口朝下按进盆里,“再饧一刻钟,分剂子。”
“嗯。”她端着那碗蒜起身,“晚上拍黄瓜,这蒜正好。”
…………
她下午在卫生间拾掇了一下午。
我在次卧画图,大鹏甩的第三张私活,轴线画到一半,就听卫生间里卷发棒插电,过一会儿水声,再过一会儿又是卷发棒,夹住,松开,夹住,松开,间隔匀得很。
这动静我听了二十多年,闭着眼都知道她进行到哪一步。
傍晚她从卫生间出来,先听见拖鞋趿拉趿拉的声,跟着一股雪花膏混着洗发水的味儿飘过来。我眼皮从手机上抬起来。
妈拾掇齐了。
卷发棒带过的弯还支棱着,松松软软搭在肩上,灯光底下泛一点深棕的光;豆沙色的口红抿匀了,昨天视频前抿的那支;家居服新换了一身,板板正正,裤缝都顺溜;薄肉丝袜从裤脚底下收进拖鞋,脚背上那层丝让灯光一照,薄得快没了,趾甲盖淡淡的颜色从丝底下透出来。
“航航,妈今天这身咋样?”
“好看。”我眼睛回去了。
她没走。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我看了三遍,一个字没看进去。再抬头,她还站那儿,手往腰上一搭,胯送出去半边,拖鞋尖在地板上点了点。
“你和你爸一个样,就会说好看。”
得。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扣的时候磕着玻璃面,当啷一声。我坐直了,重新抬眼,从头看到脚。
二十三年,我头一回被允许这么看,名正言顺地看,看的是我妈。
卷发,口红,描过的眉毛,新衣裳,丝袜,拖鞋。
她站得直,脖子拔着,胯送出去那半边还没收回来,等着我给出个像样的说法。
脑子里的词儿倒是有的是,一个都不敢用,能出口的只剩最笨的那几个。
“就……这色儿衬你。”我搜肠刮肚,“显白。比上回那件,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上回哪件?”
“就,灰的那身。”我胡诌了一个,“那个显老。”
“那件才买两年。”她眉毛挑起来了,“哪儿显老了?”
“那不显老,显……显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