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航。”
“周航周航,我叫周航。”我赶紧找补,“我的意思是,这身好,这身最好,比那身强,强老鼻子了。”
“算你有点长进。”她嘴角压不住了,转身要收场,拖鞋趿拉了一声。
目光走到她头发上,停住了。深棕的染层底下,发根新长出来一截,一星半点的白,灯下直反光,尤其头顶偏后那块,白得藏不住。
“哎。”
“咋了?”她回过半个身子。
“你这儿,”我凑过去,“发根。”
“发根咋了?”她抬手要摸,摸了个空,那位置她自己够不着也看不见,“白了?”
“嗯,冒出来了。”
“有几根?多不多?”她往餐桌边的凳子上走去,一屁股坐下,头微微低下来,后颈的碎发露出来一撮,耳垂上小金钉闪了一下。
“给妈瞅瞅。”
我站到她侧后方,手进了她的头发。
发丝从指缝里过,软的,带着卷,卷发棒卷出来的弯一绺一绺挂着,我手指头扒开一绺,下头的发丝就跟着滑过来。
指腹贴上头皮那一下,气味一层一层顶上来:先是洗发水的香,凉丝丝的还没散干净,是下午刚洗过的那种湿香味儿;跟着是雪花膏,从发根和耳后那块皮里往外冒,沉的,她抹了几十年那个白瓷瓶绿盖子的味儿;最底下压着的,是头皮焐出来的热气,一下午卷发棒的温乎气混着她的人味儿,直往鼻子里灌。
操。
我数白头发。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前头数到几忘了。
她的头皮在我指腹底下,温的,软的,发根那截新长出来的比染过的硬一点,扎指腹,一丁点一丁点的扎。
我扒开一条发缝,白的那截在缝里最密,三四根挤在一块儿。
我手指头顺着发缝往后走,她又往下低了低头,后颈那一撮碎发全让出来了,脖子上极细的一层汗毛让灯光照得看得见。
小时候她拿推子给我推头,推得跟狗啃的似的,一推子下去一道白头皮,我照镜子也没恼过。
那会儿她站着我坐着,推子嗡嗡的,她一只手按着我脑袋,一只手推,碎头发掉我一脖子。
二十三年,轮到我站着她坐着了。
“到底几根啊,你倒是说话。”
“七八根吧。”我把数忘了这事儿咽回去,“都在后脑勺上头这块,正面瞅不着。”
“正面瞅不着就行。”她说,“别扒拉了,越扒拉越多。”
“哦。”我嘴上应着,手没停。
扒拉的每一下,指腹都贴着她头皮。
漏的电我自己接着,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坐在那儿,手搭在膝盖上,由着儿子在她头发里翻,翻得理直气壮,翻得跟她给我掏耳朵一个性质。
“染发膏见底了,这俩月没染了,白头发全冒出来了。”她说,语速快,一句赶一句,“上回染还是封控前,店里进货那家小妹给我捎的,现在人店都封着。回头群里问问谁家囤了,没有就等解封。”
“嗯,回头我帮你问问。”我手指头又扒开一条缝,“陈姐那群里啥都有,上回还有人出面膜呢。”
“面膜跟染发膏两码事。”她撇嘴,“再说染头发的玩意儿得看色号,深棕的,买错了染出来跟焦了似的。”
“那就等解封,反正正面瞅不着。”
“你懂啥,白头发这东西自己知道就膈应。”
“膈应啥,你染不染都……”我把“好看”俩字咽了,换成,“都挺利索的。”
“行了行了。”她自己抬手把头发拢回去,拢了两下,碎发抿到耳后,人从凳子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凳子沿上撑了一下。
画面她收的场,收得干干净净,跟刚才坐下来的架势一样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