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喉咙发紧。
“醒了。”我说,“再躺两分钟,骨头疼。”
她那目光没动,在我鼻梁和嘴唇上多咬了半秒,就半秒,我数得出来。
她喉咙那儿轻轻动了一下,跟着嗓门抬高半度:“躺什么躺,粥晾了全是皮,快起。”
说完她拍了下床沿,手掌在床单上摁出一声闷响,起身出门,拖鞋声啪嗒啪嗒往厨房去了,水龙头哗啦啦放水的声音跟着响起来。
我在被窝里又躺了十来个呼吸,听着厨房的水声,后背一点一点松下来。
她刚才看我的那两眼,跟过去二十三年里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说不上来,兴许是落的地方不一样。
往常她进来叫起,眼睛扫一圈被窝扫一圈我的脸,催完就走,眼睛是干活的眼睛。
今儿她眼睛不干别的,就搁我脸上放着。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嘴唇。搓得还麻着。
我把被子掀开,叠了两把,趿着拖鞋出屋。
客厅里亮堂起来了,灰白的天光从阳台大窗整个铺进来,把地砖照得发青。
厨房里飘出小米粥的甜香,混着煎馒头片的油香。
她不在厨房。
她站在阳台大窗前头,后背对着客厅,手里端着昨晚搁窗台上接漏的那个红塑料盆。
浅驼色的棉家居服套在她身上,上衣的下摆垂到胯骨,睡了一宿的卷发松松垮垮塌在脖颈后头,几缕发绺贴着颈窝,家居裤的裤脚底下踩着那双灰拖鞋,拖鞋趿着,脚后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鞋底。
盆在她手里轻轻晃着,盆底积着小半盆浊水,水面上漂着一层灰皮,是昨夜从窗缝里渗进来的雨水。
我立在客厅当间,脚底板钉在地砖上。
昨儿夜里的事,一桩一件,都隔在这十来步的距离外头。她端着盆,背影松松弛弛的,肩颈那儿没有一丁点绷着的意思。
她听见我的脚步声了,没回头,手端着盆晃了晃,嗓门跟平日没两样:“看看,半盆子水,这雨可算停了。”
“妈。”我喊了一声,迈步跨过去。
她端着盆往旁边侧了半步,给我让出地漏上方的位置,胳膊肘擦着我胸口过去,隔着T恤擦过去,不重,擦完就过去了。
她弯下腰,手腕一翻,小半盆浊水哗啦一声倒进地漏,水打着旋儿往下钻,地漏盖子咕咚咕咚咽了两口。
“停了就行。”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地漏,“那窗缝等会儿我找东西封死,省得下回再渗。”
“渗得不算厉害。”她把盆里的水甩干,顺手扣回窗台,盆底朝天,“先搁着,吃饭去。”
她回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伸手把阳台推拉门整个推开,外头潮乎乎的凉气涌进来,带着雨洗过的土腥味。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肩胛那儿的家睡衣布料随着吸气绷了一下,又松开。
“可算能透口气了。”她说。
我跟着往厨房走,经过窗台的时候瞟了一眼那个倒扣的红盆。
盆底还汪着一圈水,正顺着盆沿的弧度往下爬,爬到盆顶,积成一滴,啪嗒,掉在窗台上。
昨夜这个盆搁在这儿接了一宿的漏水。我们俩一个屋里一个屋外,谁也没睡好。盆里的水倒了,日子接着过。
餐桌上摆着两碗小米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半盘过油煎得焦黄的馒头片,一小碟红腐乳,腐乳上淋的香油在碟子底汪着一小圈。
她坐在我对面,端起碗先喝了一口粥,放下碗的时候唇上沾了一粒小米,她拿舌尖舔掉了。
她今儿脸上什么都没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