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描眉,没打粉,口红也没点。
两瓣嘴唇素着,透着自然的淡粉色,上唇那个小唇峰清清楚楚,唇珠底下那道小凹也清清楚楚,嘴角边浮着两道细小的浅纹,随着她嚼馒头片的动作一动一动。
昨夜我舌尖顶上去的那两瓣,这会儿就隔着一尺半的桌面,一下一下地嚼着馒头片。
我低头扒了一口粥,粥烫,烫得舌头发麻,我没舍得吐出来,就着这股烫劲儿咽下去了。
她抬眼看我。
我眼神撞上去,没收回去。
搁往常,撞上这一下,我眼珠子早溜了,溜到粥碗里溜到腐乳碟子里溜到冰箱门那张奖状上,溜得比谁都快。
今儿我没溜。
她也没眨眼,没偏头,没低头去撕馒头片,就这么隔着两碗粥的热气迎着我看,看足了两拍。
两拍。我心口那儿咚咚地撞了两下,一下一拍,全撞在她眼睛里。
她把手里的筷子往碗沿上一搭,筷子和瓷碗磕出一声轻响。
“群里通知了。”她说,“九点半到十点半,咱们这栋下楼做核酸。”
“行。”我把嘴里那口馒头咽下去,“吃完我先把俩人的码截图截好,省得到楼底下没网现刷。”
“陈姐说了,明儿菜团重新开。”她撕了一角馒头片,在腐乳上蘸了蘸,“冰箱里那俩茄子都蔫成啥样了,晌午必须烩了吃了,再放就扔的货。”
“烩呗。”我说,“多搁蒜,烂茄子下饭。”
“就你话多。”她瞥我一眼,把蘸好的那角馒头片塞进嘴里。
我端起碗喝粥,碗沿挡着我半张脸。
她真没躲。
两拍就是两拍,我心口那两下不是白撞的。
这档子事我一个字都不会提,她也不会。
可它搁在桌面上,跟这碗粥这盘馒头片摆在一块儿,谁都能瞧见。
吃完饭我刷碗,她坐在桌边拿手机翻群消息,翻着翻着念出来:““@全体成员今日核酸恢复,九点半至十点半,十二栋居民请按时段下楼,戴好口罩,保持距离。””
“赵大妈又在群里问她那鸡蛋了。”她手指头划着屏幕,“我说我替她盯着呢,明儿菜团一块儿给她捎上。”
“嗯。”我冲着碗,水龙头开得不大,“你跟她说,上回欠她那份,这回指定补齐。”
“你倒是会替我应承。”她在后头笑了一声,笑声不高,“碗刷干净点,边儿上还有粥嘎巴。”
“得嘞。”
中心花园里拉着两米间隔的红白线,居民隔着老远排队,口罩上头一双双眼睛木木地瞅着前头的后脑勺。
雨后的地还湿着,塑胶步道一块深一块浅,空气里全是潮土味。
一五零一的赵大妈排在我们斜后方,隔着安全距离冲她扬嗓子,那大嗓门半个花园都听得见:“瑞华!昨晚上雨跟瓢泼似的,你家窗户漏没漏啊?我家北阳台全洇了!”
她站在我前头,脊背挺得板直,下巴一扬,嗓门拔得又亮又脆:“漏啥漏!就窗台洇了一点水,擦吧擦吧就完了!”
“还是你家那窗户严实!”
“严实啥呀,晚上回去拿胶带糊上!”
两个人隔着两米线你一句我一句,周围几个排队的都往这边看。
在外人跟前,她是那个顶利索的当家女人,嗓门亮,腰板直,什么事到她嘴里都是“擦吧擦吧就完了”。
我站在她后头半步,看着她后脖颈上扎起来的马尾,辫梢随着她说话一翘一翘,听着那副又亮又脆的大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