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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广修庵密授东厂令 方家村义收孤子徒(第3页)

杜衡正待起辞离开,谁知石太监忽地又唤住他,慢条斯理道:“廷璋可是心中存疑,想不透缘何咱家偏寻你来办这等要紧事?”

杜衡止步,躬身道:“属下愚钝,望公公赐教。”

石太监手中摩挲念珠,似笑非笑,缓缓说道:“只因你我这等样人,日后皆是要下地狱的。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咱家那日见你后母也是个诵佛念经的慈悲人,咱家这里正巧有一卷《地藏经》,你且带回去,叫她平日无事替你多诵几遍,也是为你日后的地狱罪业积点功德。”

杜衡双手接过那卷经书,指尖触到纸卷,微微一沉。

他抬眼瞥了石忠一眼,见那人依旧捻着念珠,目光悠远望向殿外,半分求神祈福之意也无。

杜衡低眉垂目,不敢多言,只恭声道:“多谢公公体恤,属下告退。”

待杜衡脚步声远去,石太监方从偏殿缓缓踱了出来。

他轻挥衣袖,偏殿侧廊下便转出那两个娇娆的小沙弥来。

石忠打量着她俩,似笑非笑道:“适才那青年才俊,你姊妹二人瞧着可还满意?”

二人顿时双颊绯红,低头垂目,绞着衣角默不作声。

石太监见状,仰天哈哈大笑道:“造化,造化!他是个风流妙人,你二人法名又占着『妙』字,这岂非天定的缘分?”说罢,嘴角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领着二人径直往后院去了。

杜衡带着石全,仍由那伴当引路,穿过回廊、宝殿,出了广修庵山门。

他翻身上马,回望那座藏在柳林里的小庵,灰瓦墙头掩在浓荫之中,瞧着平平无奇,谁能想到这晨钟暮鼓的清净地,竟是这般去处。

杜衡在马上略一沉吟,便拨转马头,一径往县城而回,不在话下。

正是:

广修庵掩柳阴凉,两桩差遣费筹量。

妙字法名缘早定,此身已入是非场。

话说杜衡、石全二人回转县城,已是申牌时分。

行至县衙照壁前,杜衡叫石全在衙外僻静处等候,自己整了整衣冠,径往花厅来寻沈嘉谟。

那门子认得杜衡,晓得他是本县眼下炙手可热的人物,连忙躬身引路。

不多时,沈嘉谟由屏风后缓步走出,见杜衡肃立厅下,含笑道:“廷璋今日怎得有空,来本县这花厅坐叙?”

杜衡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老父母。”

沈嘉谟虚抬手相扶,道:“坐。”二人分主宾落座,小厮奉上香茗。沈嘉谟抿了一口茶,抬眼笑道:“廷璋登门,不知有何见教?”

杜衡心中早已盘算妥当,隐去广修庵里的私密情由,只将不日进剿白马山的打算大略说了。

又道,往后呈报上司的功次文书,打算推段长青段千户居首,县衙列名其次,自己只在文末挂个虚名。

沈嘉谟听罢,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数下,半晌,方似笑非笑道:“廷璋这是又要送本县一份大礼。白马山匪患勾连白莲教,本县本也有心除此大害,奈何手中无兵。况且此事周遭数县都看在眼里,倘若邻县诘问功由何来,本县拿甚么言语回复?”

杜衡神色不动,拱手道:“老父母过虑了。此番不须县衙出动半个人马,卑职手中有巡缉五县的委牌,兵丁自可从卫辉并邻近各处调遣。事功告竣,县衙只消依例行文知会各县,断然不叫老父母担上干系。”

沈嘉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皮道:“《书》云,禄不妄予,功不虚立。本县平白坐享大功,听来是美事,可对山中战事始末、内里关节全然不知,来日上司稽核,本县连一篇妥帖公牍也无从落笔。”

杜衡微微欠身,道:“老父母言重。冲锋陷阵,本是武职分内的粗务,自有卑职等人效力,至于调集保甲、安辑地方,全仰仗老父母调度。战事了结,上报的一应案卷文册,卑职自会预备得完备周详,不劳老父母多费心神。”

沈嘉谟抬眸打量他片刻,见他神色沉静、应答妥帖,微微一笑,道:“这般说来,事理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山中教匪,还有搜缴的财帛物件,又作何处置?”

杜衡料他有此一问,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若是活口,尽数解送县衙,交老父母当堂审明定案,锦衣卫只从旁协同,功归县衙,纵有殒命的,也必验明尸首。财帛物件,逐一造册,该充公的充公,该封存的封存,卑职绝不私取。”

沈嘉谟眯着眼,话锋一转,道:“人押回来容易,只怕活口嘴里,审出些不该审的物事,倒叫本县这小小公堂难以收场。”

杜衡目光沉凝,道:“老父母宽心。解入县衙的,皆是铁证昭彰、可当众质审的白莲逆党。其余旁枝末节,断不会搅扰老父母堂上清净。”

沈嘉谟这才点头,却又不急着应,缓缓放下茶盏,道:“还有一桩,本县须提醒你。如今边镇用兵,一味以首级论功,报上来的斩获里,往往有良民百姓的脑袋混着充数。白马山这一仗,本县不问你杀多少,只问一句:可会为几颗首级,冤了山下良民?”

杜衡正色道:“老父母金玉之言。白马山上,匪是匪、民是民,卑职要的是真教匪、真口供,绝不拿良民的脑袋换功。”

沈嘉谟道:“好。这案子宁可走了真贼,不可枉了好人,你记住便好。”

他顿了顿,声音也压低了些,道:“再有一言。正德初年八虎之祸,殷鉴不远。你如今年轻得意,上头又有宫里人看顾,莫要一时热络,站错脚跟,往后收不得身。”

杜衡默然片刻,拱手从容道:“老父母教训,卑职刻在心上。昔年唐室鱼朝恩用事,郭令公功盖天下,每逢诏下,即日就道,无半分推诿,却何曾一日阿附宦官、托身门墙?令公奉行的,是朝廷的号令,不是鱼朝恩的私情。卑职愚见,内臣的差遣,是公是私,卑职心里也有本账:合乎朝廷的,便当作公事办,不惮奔走。若要卑职枉法徇私、托身门墙,却万万不能。卑职守的,是这顶官帽的职分,不是哪一个内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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