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个人从百货商店里出来,天都开始往西斜了。
那辆半旧的吉普车,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连后车厢都堆成了一座小山。平安乖乖坐在副驾驶,可他脚边、怀里,也全都是用牛皮纸包着的大包小包,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赵文昌拉开车门,犯了难。
“没地儿了,”他回头,看着站在身后,同样一脸不知所措的姜晚秋,喉结滚了滚,眼神往驾驶座上瞟了瞟,声音低沉,“上来,坐我腿上。”
“啊?”姜晚秋猛地瞪大了眼,脸颊刚褪下去的红晕,又烧了上来。
“啊什么啊,”赵文昌见她不动,干脆长臂一伸,直接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就将人抱了上来,稳稳当当地放在了自己大腿上,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坐好,抱紧了。”
这一下变故太快,姜晚秋根本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坐在了一个滚烫结实的“肉垫子”上。
前面开车的小战士看见两个人腻歪,心眼里满是羡慕道:“营长和嫂子感情真好,我啥时候也能有个这样的媳妇就好了。”
赵文昌听了这话,朗声笑道:“那你可就有的找了!”
……
晚上,吃过饭,赵文昌就把今天买回来的东西都搬进了屋里。
他和平安两个,一个拆包,一个归类,忙得不亦乐乎。崭新的大红色牡丹印花床单被面一铺开,整个屋子瞬间就亮堂喜庆了起来。
“咚咚咚——”
房门被敲响,对门的李艳红嫂子端着个簸箕探进头来,一见这满屋子的红,立刻笑开了。
“哎哟,文昌兄弟,这是把供销社都搬回来了?瞧瞧这料子,这颜色,真亮堂!”她走进来,伸手摸了摸那崭新的被面,滑溜溜的,手感好得很,“啧啧,还是赵文昌有本事,瞧这些稀罕物,啥都给置办全了。”
李艳红是个热心肠,说着就放下簸箕,过来帮忙一起收拾。她一边叠着新床单,一边就想起了自己当年结婚的时候。
“想当年我嫁给你大哥那会儿,”她叹了口气,像是陷入了回忆,“哪有这些好东西哟。你大哥就从村长家借了头驴,套上个板车,车上扯了块红布,就这么把我接过来了。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娘家陪嫁的就两床旧被子。”
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儿苦涩,“那时候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就觉得你大哥人好,啥都不要,铁了心就进了他们家的门。我爹妈怎么打骂都不好使,结婚那天,喝的是野菜汤,席上就一道硬菜,一小碗腊肉片儿。”
李艳红说着,还笑着摇了摇头:“后来我才知道,就那一小块腊肉,还是他去他大舅家,磨了半天嘴皮子才借回来的。”
姜晚秋在旁边听着,心里酸酸的。
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姑娘,坐着一辆铺着红布的驴车,就这么嫁了,嫁进一个一穷二白的家。那得是多大的勇气和多深的喜欢。
她忍不住轻声问:“嫂子,那会儿那么苦,要是再让你选一次,你……你还会嫁给大哥不?”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
李艳红叠床单的手停住了。她沉默了片刻,昏黄的灯光下,脸上的神情看不真切。
就在姜晚秋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有些后悔的时候,李艳红忽然抬起头,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朴实又坚定。
“嫁。”
她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慢条斯理地把床单的边角对齐:
“咋不嫁呢?人这一辈子,苦点累点算啥。到头来,不就图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夜里能给你捂捂脚,心里有事能跟你叨咕叨咕嘛。有这个,就比啥都强。”
赵文昌要结婚的消息,自然也瞒不过他手底下那帮半大小子。
一个个比自己结婚还兴奋,一大早就嚷嚷着要来帮忙“布置新房”。
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找个由头躲懒。
一个个嘴上喊着“营长,这喜字得贴正中!”“营长,这彩带得拉高点儿,显着气派!”,手上的活儿却慢悠悠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就盼着能从新房里搜刮出点儿喜糖瓜子来。
赵文昌今天心情是真好,难得没板着脸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