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卷笔:笔从桌沿滚下来,他伸手够不着,尾巴从旁边绕上来,尖一勾,笔就起来了,送到手里。
笔帽掉了,卷了三回才卷起来,前两回都从缝里滑出去。
再是开门:用尾巴尖按那个球形把手,劲儿小了转不动,劲儿大了门撞墙上。
练到第几天他数不清,反正是两天里的什么时候,那一下寸劲找着了,咔哒一声,门开了,他自己坐在轮椅上愣了一会儿,没人看见,白开了。
楼道拐角有一截暖气片,铁皮罩子让前几届学生坐得发亮。
雨下得最凶的那几天他冷得坐不住,陆长庚就把轮椅推到那儿去,把他撂在暖气片边上,自己回实验室。
暖气片上常年趴着一只猫,狸花的,见了他不让地方,往边上挪半尺,接着睡。
他把手贴在铁皮上,尾巴在地上松松摊着,尾尖偶尔动一下。
猫后来习惯了,有一回直接睡到他的尾巴上,压得尾巴尖麻了,他没抽回来。
走廊里最怕的是人。
两个本科生从楼梯上来,说话声到拐角停了,他不用回头也知道人家在看什么。
多看了两眼,也就两眼。
他自己抓着轮子把轮椅转过去,背对着,盯着暖气片上的水渍看,看到那两个人的脚步声下楼了才转回来。
回宿舍他跟陆长庚说,货梯下午三点人最少。
陆长庚说,记下了。
过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数据表我念错了一个数,你自己看。
尾巴能盘成半个座的时候,他试了第一回。
手撑床沿,把尾巴一圈一圈垫在身底下,盘到第三圈觉得稳了,胳膊一使劲,人起来了——离开轮椅坐垫,离地一掌高。
尾巴底下那圈鳞贴着地,凉的,一股劲从尾盘里顶上来,顶到腰,腰一晃,他又坐回去了。
出了一身汗,比跑完八百米还透。
他撑着床沿喘气,看着那个轮椅,忽然觉得它也就那样。
第二回撑住了。
第三回他试着往前挪。
往前挪靠的是尾巴后半段贴地发力,往前推,腰得跟着摆,摆早了人往前栽,摆晚了原地不动。
头一滑出去就太猛,整个人连尾巴冲出去半米,撞在床脚上,床腿在地板上刮出很长一声。
他扶着床脚坐在地上,尾巴在身后摊得到处都是,一时收不拢。
疼倒不疼,鳞先着的地。
他坐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了,怕隔壁听见。
转弯最难。
人是直的,尾巴是弯的,想往左,尾巴不答应,他在屋正中间卡了半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是尾巴尖先探出去,搭上椅子腿,借了个力,整个身体才被拽过来。
转过去以后他懂了,不是人带着尾巴走,是尾巴先知道往哪儿去。
下地那天雨正大。他在走廊里练,贴着一边走,因为尾巴会扫到墙,扫过去就是一道水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鳞的腹面贴着水磨石地面往前过,很轻的一声,沙沙的,贴着地走,人停它就停。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那声音又跟上来,连贯的,带着一点湿。
他在走廊中间站住——盘住——听了一会儿,雨在窗玻璃上响,楼道里没人,那一点摩擦声就清楚得很,听得出方向。
那天他自己滑到了水房,又滑回来。
去的时候中途停了一次,是累了,腰侧一条筋酸得撑不住。
回来的时候又停了一次。
第二次不是累,是那截走廊最空,他又滑了两步,停下来,再滑两步,就为了再听一遍那个声音。